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微光 ...
-
解经离去后,李弗为并未得到太多喘息之机。
宫廷之内,暗流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得愈发湍急。
先是内府司那边递来消息,称今春江南贡上的第一批新茶与锦缎,按例应送入含章殿供皇帝御用,却被掌印高让以“陛下尚在病中,不宜用新物,恐冲撞”为由,截留了大半,只送了些寻常份例过来。
东西不多,但此举背后的轻慢与试探,昭然若揭。
接着,是翰林院观政的几位老学士,联名上了一道不痛不痒的“劝学疏”,表面是请皇帝病中亦不忘读书进益,实则字里行间暗指皇帝对寒门新科进士恩遇过甚,有违循序渐进的祖制,恐致小人幸进,朝堂失序。
这背后,很难说没有解经,或是其他不满寒门冒头的世家势力的影子。
最让李弗为心头一沉的是绿水姑姑带来的密报。
白济手下的人,似乎加强了对含章殿外围的护卫。
美其名曰确保圣驾静养不受打扰,实则巡逻的频率、盯梢的范围都暗中增加,甚至有几个原本在殿外围伺候、被太后筛选后留下的粗使宫人,近两日行为也有些异常,似在有意无意地探听内殿动静。
“皇上,”绿水姑姑神色凝重,“白济此人,阴狠多疑。他如此动作,恐怕……不仅仅是奉高让之命加强戒备那么简单。”
李弗为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白济身世的调查还未有确凿结果,但他的异常举动,结合其可能隐藏的身份,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高让是宦官,跋扈阴毒,但行事多在权力框架之内,所求无非是“立皇帝”般的掌控。而白济……若他真是高让血脉,一个身负宦官之子秘密、却手握宫禁兵权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的欲望、他的恐惧、他的行事逻辑,可能远比高让更加难以预测和极端。
“他是在怀疑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李弗为低声自语。
女扮男装的秘密,是悬在头顶最利的剑。太后与她已极力遮掩,但百密终有一疏,尤其在白济这种有心人眼中。
“让殿内所有人,再自查一遍。尤其是近身伺候的,任何细微异常都不能放过。”李弗为吩咐,“另外,告诉母后,请她设法,从宫外寻一两位极可靠、懂些医理药性的嬷嬷或女子,最好身家清白、无亲无故,以调理宫女或供奉女红的名义悄悄送进来。我们需要更多绝对可信的、能处理‘女子事务’的自己人。”
绿水姑姑心领神会:“奴婢明白。太后娘娘那边,应当已有安排。”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蛛网,越收越紧。李弗为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但比这更强烈的,是骨子里被激发出的、近乎冰冷的斗志。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应惕那边,最近有何动静?”她转而问道。
“应探花称病,已连续三日未去翰林院点卯。”绿水姑姑回道,“据我们的人观察,他确实闭门不出,但每日都有小厮出门采买笔墨纸砚和药材,并无异样。不过……”
她略一迟疑,“昨日,王允府上的一位老仆,曾悄悄去过官驿后门,停留片刻即离开。我们的人离得远,未看清具体交接何物。”
李弗为眸光微闪。应惕称病避风头是明智之举,但暗中与王允仍有联系……他果然没有放弃河堤案。
王允如今残废在家,行动不便,却能遣心腹老仆冒险与应惕接触,所图必定不小。
“知道了。”李弗为点头,“继续留意,但不必干涉。白济那边盯得紧,我们的人动作要更隐蔽。”
她顿了顿,“那位解家三房的解清,春宴之后,可有什么后续?”
“解清公子回府后除了将沉玉再升为贴身侍女,并无特别举动。据沉玉汇报他将陛下赏赐的文房四宝和书籍,单独供于书房,每日晨起必先擦拭,颇为珍视。在解府内,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给母亲请安和去家学读书,几乎足不出户。倒是前日,解经曾唤他去书房问话,具体内容不详,但解清出来后,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李弗为若有所思。解经找解清问话,是例行家族管理,还是因为春宴上解清那番关于《史记》的言论引起了这位嫡长兄的注意?
高让不会轻易对解氏的人下手,但对上解经,解清能否应对得当?
“让我们在解家的人,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稍微照拂一下这位解清公子。”李弗为道,“譬如,若他在家学中被其他兄弟刁难,或月例用度上有所克扣,可以设法让人无意中帮他一把,不必多,点到为止,让他感受到一丝善意即可。”
“是。”绿水姑姑应下,“还有一事,漱玉从安吉郡主别苑传来消息,那名异族男子,昨日深夜曾短暂清醒片刻,漱玉借口送药靠近,听到他意识模糊间,用东贞语低唤了两声阿塔,又似乎提到了黑水、王庭等词,随后再度昏睡。郡主今日又去探望了一次,见其仍未清醒,颇有些忧心。”
黑水?王庭?李弗为迅速在脑中搜索原著信息。
东贞国境内似乎有一条名叫黑水的大河,是其北部重要水系。王庭则是对东贞王室核心居所的称呼。拓跋鉴在昏迷中提及这些,是在担忧故国内乱?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让漱玉继续观察,特别注意郡主离开后,那异族男子周围是否有其他人接近,或者他是否有其他清醒的时刻。”李弗为叮嘱,“另外,查一查东贞国内乱的最新消息,尤其是关于几位皇子下落和黑水流域的战况。”
各条线索如同暗夜中的丝线,在她脑中交织。看似杂乱无章,但若能找准关键节点,或许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在李弗为苦思破局之策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是夜,月隐星稀,宫禁沉寂。
子时前后,含章殿东侧专司夜间值守灯火的一处小值房内,忽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负责看管灯烛、名唤小顺子的小太监,不知怎的,打翻了油灯,险些引燃帐幔。虽被同伴及时扑灭,未酿成大祸,但小顺子自己却被溅出的热油烫伤了手背,起了好几个水泡,疼得龇牙咧嘴。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按例报给管事太监,该罚的罚,该治的治便是。但绿水姑姑得知后,却留了心。
这个小顺子,是春宴前太后借着一次由头,从内务府拨到含章殿外围当差的,家世清白,入宫时间不长,看着也还算本分,故而留用。他平日做事也算仔细,怎会犯此等低级错误?
绿水姑姑亲自去看了小顺子的伤,又细细盘问了当时同在值房的另外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人眼神闪烁,言辞间对白济手下一位经常巡视此处的副尉颇为畏惧。
绿水姑姑心下了然,未动声色,只按宫规处置了小顺子,罚了月钱,命其养伤期间调去洒扫处。
然而次日,绿水姑姑安排的心腹,却在处理小顺子那件被油污损毁的旧衣时,在内衬一个极不起眼的补丁夹层里,发现了一小卷被揉得皱巴巴、几乎难以辨认的桑皮纸。
纸上用炭条写了几个歪歪扭扭、似是而非的字,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是孩童的涂鸦,或是某种约定的暗记。
这卷纸被火速呈到了李弗为面前。
李弗为将那张小小的、污损的桑皮纸摊在掌心,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辨认。
炭迹模糊,字形扭曲难认,那几个字似乎是“……小心……白……济……夜……西……”后面的符号更是难以索解。
“小顺子现在何处?状态如何?”她问。
“在洒扫处的矮房里养伤,有人看着。他年纪小,受了惊吓,又挨了罚,有些恹恹的。”绿水姑姑答道,“奴婢查过,他入宫前,家乡在嶂南临县,与应探花的祖籍青州县相邻。”
嶂南……又是嶂南。应惕的家乡。李弗为心头一跳。
“这张纸,是在他衣服夹层里发现的?”李弗为追问,“他昨日当值时穿的就是这件?”
“是。昨日事发后,他手背烫伤,衣服也被油污浸透,当即就被换下,丢在一旁。直到今日午后,才被送去浆洗处。我们的人是在浆洗前检查衣物破损时发现的。”绿水姑姑道,“奴婢已让人暗中比对过字迹,虽故意写得扭曲,但某些笔画习惯,与应探花殿试墨卷上的字迹,有四五分相似。至于那些符号……奴婢无能,看不出门道。”
应惕?他竟能将消息送到含章殿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身上?还是通过如此隐晦的方式?他是如何做到的?
那小顺子,是他早就埋下的钉子,还是近期才被收买利用?传递这语焉不详的警告,目的何在?是示警,还是试探?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这张纸条本身传递的信息,以及它背后代表的“联系可能”,更让李弗为心跳加速。
“小心白济夜西”……“夜西”,是指夜晚的西边?含章殿西边?还是宫城的西边?抑或是某种代号?
不管怎样,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白济确实在谋划着什么,而且可能就在近期夜间,针对西边……而应惕,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悉了部分风声,并冒险向她示警。
这说明,应惕不仅有能力在宫外活动,甚至可能已经初步建立了一点自己的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他选择了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向她示警。这是投诚,也是展示能力。
“姑姑,”李弗为压下心绪,快速吩咐,“两件事。第一,立刻暗中加派人手,重点监控含章殿西侧外围,以及通往西六宫、西华门方向的宫道、角门,尤其是入夜之后。白济的人若有异动,立刻回报,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二,小顺子那边,先不要有任何动作,只让人暗中留意,看他养伤期间是否与人接触,或者有无其他异常。他的伤,用些好药,别让人起疑。”
“是!”绿水姑姑神色凛然,立刻去安排。
李弗为重新拿起那张桑皮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炭迹边缘已经有些晕染模糊,显然是在仓促或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应惕……你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通过这张纸条,换取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西边的夜空,一片沉沉的墨蓝色,几颗孤星黯淡地闪烁着。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白济想在西边做什么?是针对她?还是针对宫里的其他人?抑或是……与宫外某些势力勾结,行不轨之事?
无论如何,这警告让她提前有了防备。也让她对应惕这枚棋子,有了新的评估和期待。
“看来,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一些,也……更懂得如何寻找执刀之人。”李弗为轻声自语,眼中映着幽深的夜色。
她需要尽快给应惕一个回应,一个既能肯定他的“忠心和能力”,又能进一步将他绑上自己战车的回应。
同时,必须利用好这条意外获得的预警信息,挫败白济可能的阴谋,哪怕不能一击致命,也要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再轻易伸手。
夜色更深了。含章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年轻皇帝沉静而锐利的侧脸。
殿外,无声的布防已然展开。而宫城西边,那沉沉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