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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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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得了应惕那番点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虽不知浮木底下是否连着更大的漩涡,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连夜整理了手头所有证据,又依照应惕隐晦提及证据闭环的思路,发动了仅有的几个可信门生故吏,顶着压力,重新走访了河堤溃口处的乡民,补充了数份关于劣质物料、仓促施工的口供笔录,甚至设法弄到了一份被刻意隐匿的工部下属小吏关于物料核验存疑的内部便签。
与此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士子聚集的茶楼酒肆、以及几位风评尚可的言官府邸,“不经意”地透露出此案受阻的冰山一角。
王允没有直接攻击高让,只反复强调证据确凿却石沉大海、百姓冤屈无处申诉,将矛头指向渎职的京兆府尹章焕之,以及某些可能包庇下属的衙门。
清议之风,自古有之。
尤其是在这宦官当道、朝政日非的时节,任何一点官员贪腐、民生疾苦的消息,都极易点燃士林的不满。
不过数日,关于永定河堤款贪墨、京兆府尹疑涉其中的议论,便悄然在京城中下层官吏和学子间传开。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也泛起了一层引人注目的涟漪。
章焕之很快察觉到了风声。他先是不屑一顾,认为王允不过是蚍蜉撼树。
但随着议论渐起,甚至有两三个素来清高的翰林院编修在公开场合对此案表示关注时,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去找了干侄子章禄,章禄又报给了高让。
高让正在自己奢华的内堂里,把玩着一柄新得的和田玉如意。听罢章禄添油加醋的禀报,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王允?那个酸腐御史?还没死心?”
他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弧度,“看来是嫌自己命太长,官帽太稳了。”
章禄察言观色,小心道:“义父,侄儿听说,那王允近来似乎……和新科探花应惕有所往来。”
“应惕?”高让手中玉如意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那个在宫门外跪了几天的寒酸小子?他不是被小皇帝叫去说了几句话吗?怎么,攀上高枝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冷哼一声,“也好,正好一并收拾了,也让宫里那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让白济去办。敲打敲打那个应惕,让他识相点。至于王允……找点事,让他闭嘴。记住,干净点,别留把柄。”
“是,义父!”章禄眼中闪过喜色,连忙应下。
当日下午,应惕从翰林院出来,正要返回官驿,便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被几名穿着普通家仆服饰、但眼神精悍、步履沉实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带着市井泼皮常见的蛮横笑容,抱臂堵在巷口。
“哟,这位可是应大探花?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听说探花郎得了陛下赏赐,借几个钱花花?”
应惕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几人,心中了然。这不是寻常劫道,是警告,也是试探。
“诸位认错人了。在下一介书生,只有几卷旧书。”
他声音平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巷子另一端,那里看似无人,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军伍之人的肃杀气息。
是白济的人,就在附近看着。
“没钱?”那泼皮头子狞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揪应惕的衣领,“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他的手尚未碰到应惕,忽觉手腕一紧,一股不大却极其精准巧妙的力量传来,竟让他半个身子都麻了一瞬!
定睛看去,却是应惕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腕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诸位还是自重为好。”应惕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若真缺钱,前方左转有兵马司衙门,或可求助。”
那泼皮头子又惊又怒,揉着酸麻的手腕,瞪着眼还想发作,巷子另一端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泼皮头子脸色一变,狠狠剜了应惕一眼,低喝一声:“走!”几人迅速退入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应惕站在原地,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
方才那一下,是他幼时体弱,为强身健体跟一位落魄武师学的几手粗浅擒拿和认穴功夫,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这几个泼皮,而是巷子那头的人,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意志。
果然,当他走出巷口,便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白济一身常服,腰悬绣春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柳叶,在他阴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应探花,好身手啊。”白济缓步走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看不出来,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还会这些江湖把式。”
应惕拱手,微微躬身:“白锦衣卫指挥长谬赞。不过是幼时学来强身的三脚猫功夫,防身而已,白指挥长让见笑了。”
“防身?”
白济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白济比他略高,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应探花觉得,在这京城,你需要防的是什么?”
应惕抬眼,目光与白济相对,不闪不避:“防不识时务,防行差踏错,防……无妄之灾。”
“哈哈!”白济忽然笑了两声,笑声却没什么温度。
“探花郎果然聪明人。既然如此,就该明白,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王御史年纪大了,难免糊涂,探花郎前途无量,何必跟着蹚浑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应惕沉默片刻,缓缓道:“指挥长所言甚是。晚辈入京,只为报效朝廷,一展所学,于纷争之事,并无兴趣,亦无能力参与。”
“哦?是吗?”白济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可我听说,探花郎与王御史,相谈甚欢,还给他出了不少好主意?”
“偶遇闲聊,谈及学问罢了。王御史提及河工之难,晚辈只是就书中所学,略抒浅见,并无他意。”
应惕应对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推到了学术讨论上。
白济看了他半晌,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森然的寒意。
“应惕,别给脸不要脸。掌印抬举你,是看得起你。你若识相,自有你的前程。若是不识相……”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应惕的脖颈,“这京城每年消失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应惕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晚辈谨记指挥长教诲。若无他事,晚辈告辞。”
白济让开一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阴沉。
“倒是个硬骨头。”他喃喃道,“不过,骨头再硬,碾碎了也就是一把渣。”
他转身,对暗处吩咐:“去,给王允那老东西加点料。别弄死了,让他消停就行。”
当夜,王允的宅邸遭了贼。
倒没丢失什么贵重财物,只是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他呕心沥血整理的关于河堤案的卷宗副本,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更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他书桌的正中央,刀下压着一张白纸,上面血淋淋地画着一个简陋的骷髅。
王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是警告,下一次,那匕首插的恐怕就不是桌子了。
王允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晨,顶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去联络同僚,也没有继续散播消息,而是换上了最正式的御史官服,怀揣着那份他藏在别处、侥幸未被毁掉的最关键的证据原件——一份盖有京兆府工房旧印、记录着虚假物料采购数量的底单,直接来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衙门前,击响了登闻鼓!
登闻鼓响,按制,御史台长官必须立即受理。
左都御史钱敏,虽是高让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公然拒绝一位御史以如此激烈方式递交的弹劾。
他阴沉着脸,接下了王允的状纸和证据,心中已将王允骂了千百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京城。王允以近乎“死谏”的方式,将京兆府尹章焕之贪墨河堤款的案子,硬生生捅到了台面上,再也无法捂住。
朝野震动。
高让在府中得知,气得摔碎了心爱的茶盏。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老穷酸都看不住!”他眼神阴鸷,“钱敏那边,让他拖着!证据?哼,证据也是可以变成废纸的!”
但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控制。
王允击鼓后,并未罢休,他径直跪在了都察院门外,宣称若此案不得公正审理,他便长跪不起。此举引得无数百姓和士子围观,舆情汹汹。
更让高让意想不到的是,几乎同时,好几份内容相似、角度各异的民间诉状和士子联名陈情,通过各种渠道,递送到了不同衙门,甚至有一份直接出现在了首辅周介然养病的别院门前。
这些文书无一例外,都指向永定河堤贪墨案,要求严查,还百姓公道。
其中一份陈情,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对河工弊政剖析入骨,虽未署名,但其风格笔力,却让少数有心人隐隐联想到了那位以策论见长的新科探花。
周介然虽在病中,得知此事后,沉默良久,只对身边老仆叹了一句:“多事之秋,魑魅横行。然民心不可欺,清议不可夺。”
他并未直接表态,但这句话,还是通过某种渠道,流传了出去。
一时间,章焕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都察院在钱敏的操控下,虽极力拖延、模糊焦点,但压力与日俱增。
含章殿内,李弗为听着绿水姑姑的详细禀报,手指轻轻叩着榻沿。
“王允倒是有几分血性,被逼到绝路,反而豁出去了。”她评价道,“应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巧妙。那几份匿名陈情,尤其是剖析河工弊政那份,是他的手笔吧?”
“虽无确证,但八成是他。”绿水姑姑道,“他前几日确曾闭门谢客,写了些什么。且那份陈情中的几个数据细节,与王允之前提供的证据链吻合,外人难以知晓。”
“很好。”李弗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没有亲自冲在前面,却提供了关键的弹药和策略,推动了整个局势。既展现了价值,又相对保全了自己。这把刀,开刃开得不错。”
“皇上,高让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章焕之是他的人,此事闹大,损的是他的脸面和威信。他必会反击。”绿水姑姑提醒。
“朕知道。”
李弗为望向窗外,春色已深,宫墙内的柳枝绿意盎然,却透着一股禁锢的味道。
“白济前几日去敲打应惕,无功而返。高让接下来,要么对王允下死手,要么找机会彻底废掉应惕。”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姑姑,你说,白济对高让,当真就那么忠心不二,如同亲生父子一般?”
绿水姑姑一怔,谨慎答道:“白济乃高让一手提拔,从一普通锦衣卫做到指挥长,对其言听计从,众所周知。且高让对其确实信任有加,许多隐秘之事都交由他办。表面看来,确如父子。”
“表面……”李弗为重复了一遍,脑中忽然闪过原著中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似乎是后期某个叛将的醉后呓语,提及什么阉宦之子、冒姓隐匿……当时只以为是胡言乱语,未加留意。
此刻联系白济的姓氏,以及高让对他那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和纵容……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亮了她的思绪。
如果……白济真是高让的亲生儿子呢?
一个宦官,为何会有儿子?是入宫前所生?还是通过其他不可告人的手段?
若真如此,这便是一个足以让高让身败名裂、也让白济无法翻身的惊天秘密!
高让将儿子放在锦衣卫指挥长的位置上,是为了牢牢掌握宫禁兵权,更是为了给高家留后?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高让与白济之间的关系,就绝非简单的上下级或义父子,而是血脉相连、利益与共的真正父子!
那么,分化他们,或许比想象中更难,但也可能……一旦找到突破口,造成的裂痕将是毁灭性的。
“姑姑,”李弗为的声音压得更低,“朕要你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秘密查两件事。第一,高让入宫前的所有经历,尤其是他原籍家乡、亲属关系。第二,白济的身世,他的生父生母究竟是谁,何时、如何被高让收为义子,入宫前在何处生活。记住,要绝对秘密,哪怕查不到,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绿水姑姑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凝重,立刻肃然应道:“奴婢遵旨。”
李弗为点点头,思绪又回到眼前的危机。
“王允和应惕那边,继续暗中关注,必要时候,可以给予一些隐蔽的保护,但不能让他们察觉。另外,让母后那边,可以开始接触一下周介然阁老了,不必提具体事,只表达一下对老臣的慰问,对朝局清浊的忧虑即可。”
“是。”
就在李弗为暗中布局之际,高让的反击也骤然降临。
三日后,王允在从都察院返回住所的路上,被一辆突然失控的马车撞倒,车轮碾过他的左腿。车夫肇事逃逸。王允虽被路人救起,性命无虞,但左腿粉碎性骨折,即便治好,也注定落下残疾,无法再如常行走、上朝。
同日,翰林院传出风声,新科探花应惕在观政期间,行为不端,结交匪类,妄议朝政,恐不堪造就,建议外放磨砺。
外放的地点,赫然是西北边陲一个战乱频仍、苦寒贫瘠的边县。
消息传到应惕耳中时,他正在官驿的小院里,对着一株刚抽出新芽的石榴树出神。阳光很好,他却感到一股寒意。
断腿,是警告,也是惩罚。外放边陲,是流放,更是要将他这颗刚刚冒头、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丢到荒芜之地自生自灭。
好狠的手段。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母亲的银簪。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黯淡。他用指尖轻轻抚过簪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宫里那边,会怎么做?是就此舍弃他这颗棋子,还是……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外放的旨意若正式下达,就很难挽回了。
他回到房中,铺纸研墨,这一次,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那位老翰林周介然堂弟的“谢罪信”,信中恳切陈述自己因年轻识浅,不慎卷入是非,连累座师清誉,深感惶恐,甘愿受罚,只求能戴罪立功,哪怕去边陲之地,也愿为朝廷守土安民。
言辞卑微,姿态极低,却隐晦地将自己与河堤案绑定,并表达了即便被贬也要效忠的意愿。
第二封,是写给吏部一位素以公正著称的老主事的“陈情信”,详细说明自己与王允仅是偶遇论学,绝无勾结匪类、妄议朝政之行,愿接受任何调查,并附上了自己那篇剖析河工弊政的陈情文章,称此乃自己忧心国事,若因此获罪,亦无怨言。
这封信,是留下一个可能的申诉渠道和证据。
第三封,最短,也最隐晦。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风刀霜剑,根犹在土。但得一线春雨,便发新芽。伏惟珍重,静待天时。”
他将这第三封信小心封好,交给了官驿中一个负责浆洗、相貌憨厚的老仆。
此人前两日曾“偶然”帮他从市集带回几本旧书,并低声告诉他太后娘娘怜惜寒门学子不易。
这是太后那边递过来的,最隐秘的一条线。
做完这一切,应惕将母亲的银簪重新包好,贴身收好。然后,他平静地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仿佛已经准备接受那即将到来的边陲流放。
他在赌。
赌宫里那对母子,不会轻易放弃这把刚刚开了刃、且展现出了足够韧性和利用价值的刀。
赌他们需要他,如同他需要他们一样。
他也知道,就算赌赢了,前路也必定是荆棘密布,甚至需要他付出更多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他别无选择。
夜幕降临,官驿中其他进士或外出宴饮,或高谈阔论,唯有应惕的斗室,灯火早熄,一片沉寂。
黑暗中,他睁着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疏淡的星月之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含章殿中,李弗为也收到了王允被撞残、应惕将被外放边陲的消息,以及……应惕那封没有抬头落款的密信。
“风刀霜剑,根犹在土。但得一线春雨,便发新芽……”
她轻声念着这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
他在表忠心,也在求救,更是在展示他的坚韧和等待价值的耐心。
“倒是沉得住气。”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姑姑,告诉母后,应惕此人,暂且保下。外放之事,让吏部那边,找个理由拖上一拖。至于王允……派个可靠的太医去看看,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和那条腿。他是因我们的事遭此大难,不能寒了人心。”
“是。”绿水姑姑应道,又提醒,“皇上,高让此举,既是报复,也是试探我们的反应。”
“那就让他试探。”李弗为眼中闪过冷光。
“我们暂时隐忍,不必为应惕和王允直接与高让冲突。但可以将王允被撞的真相,以及应惕因河堤案被构陷外放的内情,通过更隐秘的渠道,送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她要让这件事,成为扎在高让及其党羽身上的一根刺,虽然暂时拔不掉,却要让它持续发炎、流脓,不断消耗他们的威信和精力。
“另外,”李弗为补充道,“加紧查白济和高让身世的事。或许可以从那个肇事逃逸的马车夫入手?白济手下的人做事,总会留下些痕迹。”
“奴婢明白。”
殿外,春夜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檐下的宫灯摇晃不定,将殿内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某种无声的博弈。
应惕在黑暗中,听到了官驿外隐约的更鼓声。
他知道,这一局,他暂时赌赢了。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快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变得更有用,直到成为执棋者手中,不可或缺的那把利刃。
哪怕,刃上终将染满鲜血,包括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