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执刀 ...
-
召见之后的三日,应惕在官驿的斗室里,几乎未曾合眼。
斗室狭小,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桌上堆着他仅有的几箱书。
窗外是京城夜晚永不熄灭的喧嚣,丝竹声、马蹄声、隐约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属于繁华与权力的背景音,却更衬得这间小屋寂静清冷。
他端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一卷书,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琥珀色眸子。
书页上的字迹,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御花园凉亭中的一幕幕。
年轻皇帝苍白但清冽的目光,那句特意点出《论漕运疏》的赞许;太后温言中“不论出身”的深意。
还有这三天来,某些微妙的变化。
昨日他去吏部办理相关文书时,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主事,竟难得地没有刻意刁难,虽然依旧冷淡,该盖的章却利落地盖了。
今日清晨,更有位面生的内侍,路过官驿时,恰好与他攀谈两句,话里话外似是感慨。
“应大人这般真才实学,若非……唉,如今这世道,寒门难啊。不过太后娘娘倒是常念着先帝时广开寒门之路的旧例……”
点到为止,却又意味深长。
应惕不是蠢人。
十年寒窗,他能从嶂南那等偏僻之地挣扎而出,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考取探花,除了过人的学识,对人情世故、权力倾轧的敏锐嗅觉亦是生存之本。
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高让一党将他视为无足轻重却又碍眼的绊脚石,随意践踏;清流高门瞧不上他的出身,避之唯恐不及。
他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器物,被丢在角落,任凭蒙尘或毁坏。
皇帝和太后的示好,是机遇,更是深渊边上递来的绳索。
抓住,或许能攀爬而上,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绳索那头是什么?是提携重用,还是沦为更加不堪的棋子、鹰犬?
史书之上,得帝王“赏识”的寒士,下场凄惨者比比皆是。
可若不抓住呢?继续这样跪着,等着,直到最后一点锐气被磨平,被随便打发到某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胸中所学一点点腐烂?
或者更糟,在京城这潭浑水里,不知何时就被无声无息地淹没?
他想起嶂南老家那漏雨的屋顶,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气息微弱地说:“惕儿,出去……好好读书,争口气……”,想起赶考路上冻饿交加几乎倒毙路边的夜晚,想起殿试时呕心沥血写下的策论……
不是为了前日这样,跪在宫门外,像一条无人理会的野狗。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应惕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挣扎、犹豫、不甘,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取代。
他缓缓抬手,抚平桌上书卷细微的褶皱,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他没有别的选择。从来就没有。
自从写下那篇《论漕运疏》甚至更早,就已无路可走。
既然注定要趟这浑水,与其被动沉没,不如主动抓住那根最有可能让他浮起来的绳索……哪怕那绳索可能勒断他的手,或者最终将他吊死。
他需要投名状,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让宫里那对母子看到,他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懂得该砍向哪里。
应惕开始仔细回想召见时的每一个细节,分析朝中局势的零星传闻,大多来自官驿中其他不得志的低阶官吏的牢骚,结合自己那篇《论漕运疏》中所触及的弊病……
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形。
风险极大,但若成了,便是他立足朝堂的第一块砖,也是递给宫里的一份“诚意”。
与此同时,含章殿内,李弗为正面临另一重危机。
她的“小日子”,毫无预兆地来了。
腹部绵密而熟悉的坠痛袭来的瞬间,李弗为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生理反应如此真实而强烈。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的当口,任何与“女子”相关的迹象,都是致命的。
绿水姑姑第一时间察觉了她的异样。她经验丰富,只看皇帝瞬间煞白的脸色、微微蜷缩的姿势,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便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动声色,立即以“陛下恐是受了春寒,肠胃不适”为由,屏退了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亲自扶李弗为到内室榻上,迅速放下层层帷帐。
“皇上莫慌,交给奴婢。”绿水姑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如山。她手脚利落地准备好一切所需之物,又点了有宁神舒缓作用的熏香,掩盖可能的气味。
整个过程,李弗为咬着唇,忍受着生理的不适和心理的巨大压力,任由绿水姑姑摆布。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换上干净衣物,灌下一个暖囊抱在怀里,她才脱力般靠在枕上,脸色依旧难看。
“姑姑,”她声音有些哑,“此事……”
“皇上放心。”绿水姑姑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今日当值的,除了奴婢,剩下四个小宫女,唤春她们皆是太后娘娘娘家带进来的家生子,父母兄弟的性命都在府里攥着,绝不敢多嘴半句。含章殿内一应器物处理,皆有旧例可循,不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弗为,目光沉稳中带着深切的忧虑,“只是……皇上,此事实在凶险。章太医每月请平安脉,已是勉力周旋。长久下去,难免……”
李弗为当然知道。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朕知道。”她闭了闭眼,“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身份暴露之前,掌握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应惕,是计划中的一步,但远远不够。
“我们的人在解府,筹备得如何了?”她问,试图转移注意力,也提醒自己不能松懈。
“漱玉仍在李安吉郡主附近负责扫洒之事并不近身,但解清倒是看中了一直安插在外围的沉玉,如今沉玉已是负责服饰的二等侍女。”绿水姑姑禀报道。
“解清倒是个机灵人,”李弗为并不意外,“让沉玉借机多同他亲近,关注解家内部奴仆口角,趁着矛盾尽量多塞我们的人到一些紧要位置。”
“是。太后娘娘也是此意。”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太后到了。
太后进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李弗为状况尚可,略松了口气。挥退旁人后,何盈盈坐在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苦了你了……”
何盈盈心疼不已。
“母后,朕无妨。”李弗为摇头,直接切入正题,“应惕那边,可有动静?”
何盈盈收敛情绪,低声道:“按你的意思,消息已经递过去了。是个机灵人,想必已经收到。不过,哀家刚刚得来一个消息,或许……可以试试他的成色,也看看他的胆量。”
“哦?”
“监察御史王允,三日前上了一道奏疏,弹劾京兆府尹章焕之贪墨修缮永定河堤款的银两,致使去岁秋汛,河堤溃决,淹了三个村庄。”
何盈盈语气转冷,“证据颇为翔实。但这道折子,被高让扣下了。章焕之,是高让干儿子章禄的族叔。”
李弗为眼神一动:“王允此人?”
“算是清流中较为耿直敢言的一个,但出身不高,背后无人,屡遭排挤。此次弹劾,怕是憋着一股气,也存了搏一把的心思。”
何盈盈分析道,“折子被扣,他这几日多方奔走,求告无门,郁郁愤懑。”
“母后的意思是,将此事,不经意透露给应惕?”李弗为立刻明白了。
“正是。看他如何抉择。是装作不知,明哲保身?还是……敢去碰一碰这明显属于高让势力的案子?”
何盈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他敢碰,并且能用他的方式,将此事重新掀起来,哪怕只是让章焕之灰头土脸,都足以证明他的胆识和能力,也等于向高让正式宣战,绝了自己的后路。到时,他便只能紧紧依附于我们。”
李弗为沉吟片刻。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逼应惕迅速站队、展现锋芒的狠招。成功了,可得一利器;失败了,不过损失一个还未投入太多的棋子。
“可。不过,要做得巧妙,不能让他察觉是刻意引导。”李弗为道,“或许可以通过王允本人?制造一个他们偶遇的机会?让王允的愤懑,自然地倾诉给这位同样备受打压的新科探花?”
何盈盈颔首:“此法更妥。哀家来安排。”
事情就此定下。太后又叮嘱李弗为好生休息,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李弗为躺在榻上,腹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秘密和脆弱。
殿内熏香袅袅,她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应惕可能的选择,以及朝堂上可能因此引发的波澜。
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练剑,剑锋所指,皆是万丈深渊,却又不得不挥剑向前。
两日后,一场“偶然”发生在京城市井一家颇受清贫文官和学子青睐的茶楼。
监察御史王允,正与一二好友喝闷酒,谈及弹劾被压之事,愤懑难平,声量不免大了些。
恰好,新科探花应惕就在邻座独酌看书。
王允的友人见状,低声劝阻。王允却借着酒意,更是激昂:“怕什么!难道这京城,还不准人说句实话了?河堤溃决,百姓流离,贪官却稳坐高堂!这是什么道理!”
说着,竟摇摇晃晃走到应惕桌前,惨然一笑:“这位可是应探花?听闻你殿试文章,针砭时弊,好!比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强多了!来,王某敬你一杯!敬这……这黑白颠倒的世道!”
应惕放下书卷,抬眸看着眼前这位眼带血丝、官袍陈旧的中年御史,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他起身,拱手,声音清晰。
“王御史,言重了。晚辈初入京师,诸多不明,但听御史方才所言,似有冤情?”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未显得过分热络,也未避之不及,只是平静地询问。
王允见他如此,酒醒了两分,但胸中块垒难消,又见他同为寒门出身,近日传闻亦受压制,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将弹劾章焕之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恨恨道:“证据确凿,却石沉大海!高让一手遮天!”
应惕静静听着,指尖在粗糙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王允所说的证据、涉及的人物、可能的利害关系,在他脑中飞快组合、分析。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抑或兼而有之?
他几乎瞬间就嗅到了其中刻意安排的痕迹。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但……这安排来自何方?是有人想借他这把刀去砍高让?还是高让想试探他,甚至设局除掉他?
无论是哪一种,这案子本身,如王允所言,证据似乎确实扎实。章焕之,高让党羽,京兆府尹……一个不小的官。
如果他能以此案为切入点,撕开一道口子……哪怕不能彻底扳倒章焕之,只要能让此事重新进入朝野视野,让高让一派有所损伤,他就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也表明了立场。
风险在于,他将彻底得罪高让,再无转圜余地。但若不做,在皇帝和太后眼中,他或许就成了一个畏首畏尾、不堪大用的庸才,那根递出的橄榄枝,可能随时收回。
电光石火间,应惕已有了决断。
他需要一张投名状,而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明知可能是被利用,他也必须跳下去,并且要跳得漂亮,跳出价值。
“王御史,”应惕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晚辈入京日浅,人微言轻,于御史台规、朝堂律例更是不熟。不过,晚辈记得,《大诰》有云,风闻奏事,乃御史之责。然弹劾重臣,尤需实证链条严谨,方可一击中的,不至反噬自身。”
王允一愣,没想到他先说这个。
应惕继续道:“御史方才所言证据,确令人愤慨。但晚辈冒昧问一句,除了账目、人证,河工物料采买的具体经手人、仓储记录、现场溃堤处与新修堤段的对比勘验文书……这些旁证,可曾齐备?若能形成铁证闭环,纵使一时被压,未必没有重见天日之时。或许……可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王允疑惑。
“譬如,”应惕眸光微闪,“京城士林清议,市井百姓口碑。又或者……某些看似无关,却可能对都察院乃至更高层有所影响的巧合。”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把事情闹大,用舆论和其他压力,迫使案子被重新审理。
王允怔怔看着他,酒彻底醒了。
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胆大心细,所言虽未直接指向如何对抗高让,却给出了在现有困境下破局的具体思路,而且……似乎暗示了某种背后操作的可能。
难道……
王允心中一动,再看应惕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个寒门探花,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想起近日宫中隐约传出皇帝召见三鼎甲、对应惕颇有赞许的消息……
“应探花……此言,大有深意啊。”王允缓缓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应惕微微欠身:“晚辈只是就事论事。王御史为民请命,刚直不阿,晚辈佩服。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但凡不违律法规制,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他给出了一个谨慎而留有余地的承诺。
但这对走投无路的王允来说,已是黑暗中瞥见的一线微光。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具体内容无人得知。
随后,应惕结账离开茶楼,背影依旧挺直,步履沉稳,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谈。
然而,回到官驿斗室,关上门,应惕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掌心,竟已微微汗湿。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了。
应惕走到桌边,铺开纸,磨墨,提笔。笔锋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他写的不是奏章,也不是策论,而是一封措辞极其恭敬、逻辑极其严密、引经据典分析漕运弊病及改良之策的读书心得,并在末尾,以极其隐晦的笔法,提及“近闻京畿水利之事,偶有所感,若根基不固,纵有良策,亦恐徒劳”,轻轻点了一下永定河堤案,却又迅速荡开,回归到漕运主题。
这封信,是写给一位以清直著称、如今半隐退的老翰林——周介然的堂弟。
此人爱才,且与周介然关系密切。这是应惕苦思数日后选定的,既能展现才学、又能间接向首辅周介然一系传递信号,同时还不算过分扎眼的渠道。
写完信,仔细封好。他又沉思片刻,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给他的一支普通银簪。他看了片刻,重新包好,放入怀中。
而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待着。
等待着风暴的来临,也等待着,那根绳索将他拉向未知的、却必须前往的高处。
含章殿中,李弗为很快收到了绿水姑姑的密报,关于茶楼“偶遇”的详细经过。
“他倒是谨慎,没立刻大包大揽,却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还表明了有限度的支持。”
李弗为评价道,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懂得藏锋,也懂得亮出刀刃的方向。看来,他决定跳进这个局了。”
“皇上,接下来我们是否要暗中推动王允?”绿水姑姑问。
“不必太过明显。”李弗为沉吟,“给王允行些方便,让他能把收集到的铁证和应惕建议的另辟蹊径之法,更顺畅地进行下去即可。重点是让应惕感觉到,他的谋划在起作用,他的选择带来了成效。同时,也要让他感受到高让那边的压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白济那边知道,应惕和王允走得近,似乎在插手河堤案。不必直接动手,只需让章焕之那边有所警觉,给应惕制造些麻烦。压力之下,才能看出这把刀,到底是会卷刃,还是越磨越利。”
“是。”
殿外,春夜的风穿过宫巷,带着隐约的花香,也带着无形的肃杀。
棋盘之上,新的棋子已开始按照执棋者的意志移动。而执棋者,亦在重重罗网中,小心翼翼地落下每一步。
应惕在黑暗中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零星灯火,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