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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泾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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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后三日内,三鼎甲按例授官。状元陈望之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张文远授编修,而探花应惕却好似被遗忘,没被授予任何官职。
这消息传到李弗为耳中时,她正半眯在窗边的榻上,听唤春给她念着民间时兴的话本,其他几个小宫女要么替她捶背要么揉肩,惬意至极。
绿水姑姑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末了添了一句。
“听闻这位应探花,昨日和今日清晨,都在宫门外长跪。”
李弗为睁开眼:“所为何事?”
“求见陛下,谢恩。”绿水姑姑语气平淡,“守门的侍卫得了上头吩咐,不敢通传,也不驱赶,只由他跪着。”
上头吩咐?自然是高让或白济的意思。
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探花,纵然有才,若不能为其所用,便最好是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新贵们的交际场中。让他跪在宫门外,既是羞辱,也是警告,更是做给其他有心人。
看,这就是不依附“规矩”的下场。
李弗为摆手让小宫女们都退下,望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精致的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但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宫墙之外,一个凭借自身才学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被迫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承受着无声的压迫与世态的炎凉。
“他跪了多久?”她问。
“昨日跪了四个时辰,直至宫门下钥。今日卯时初又来了,现已跪了一个半时辰。”绿水姑姑答得精确。太后既将含章殿内外托付给她,宫门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李弗为沉默片刻。原著中并未详细提及“应惕”此人经历,他在皇榜中探花后就销声匿迹。
或许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位寒门探花要么被高让一派吸纳,成为又一个爪牙;要么被排挤出京城,湮没无闻。无论哪种,都绝非他苦读二十年所期盼的结局。
她现在最缺什么?可信的、有能力的、且与现有权贵网络毫无瓜葛的“自己人”。
太后何盈盈手中的力量更多在于宫廷内帷和部分老臣关系网,缺少年轻、有冲劲、可放在明处执行一些计划的人。而一个饱受打压、心怀不甘、又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士子……
“更衣。”李弗为撑着榻沿起身,“朕想去西边的角楼看看。”
绿水姑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迅速而沉稳地吩咐宫女准备。皇帝病体未愈,不宜远行,但含章殿西侧有一处不高的角楼,视野尚可,能望见宫门广场的一角。
片刻后,李弗为披着一件素锦披风,在绿水姑姑和更沉稳些的唤春耘夏陪同下,登上角楼。
春风料峭,吹起她未束紧的几缕鬓发。她凭栏远望,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的屋脊,落向遥远的宫门方向。
那里,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来来往往。而在巍峨宫门前的广场边缘,一个青色的人影,跪得笔直,在一片斑斓的官服和车马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孤单。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一点固执的青色,像一枚钉入地面的钉子。
“倒是……有几分骨气。”李弗为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后的人。
跪这么久,若是寻常书生,只怕早已晕厥或退缩。此人能坚持,要么心志极其坚韧,要么……所求甚大。
“绿水姑姑,”她没有回头,“你说,一个寒门士子,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绿水姑姑垂首:“回皇上,自是施展抱负,光耀门楣,不负平生所学。”
“若是路被堵死了呢?”
“……”绿水姑姑顿了顿,声音更低,“要么撞得头破血流,要么……另寻他途。”
“若朕,给他一条他途呢?”
李弗为转过身,面色在春日阳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一条可能布满荆棘、与清流名声背道而驰,却能让他真正触碰到权力、施展才干的路。他会选吗?”
绿水心头微震,抬眼看了一下年轻皇帝平静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去:“奴婢……不敢妄测人心。但,溺水之人,见浮木必抓。”
李弗为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在角楼上又站了片刻,直到觉得风有些侵体,才缓步下楼。
回到含章殿,她吩咐道:“去请太后过来一趟,就说朕有事相商。”
约莫一盏茶后,太后匆匆而至,眉宇间带着关切:“弗儿,可是哪里不适?怎的突然去角楼吹风?”
“母后放心,朕无事。”李弗为请太后坐下,屏退左右,只留绿水姑姑在门口守着。“母后可听闻今年新科探花,应惕之事?”
何盈盈点头,眉头微蹙:“听说了。高让那边似乎无意用他,也不许别人沾手。这孩子,可惜了。”
“母后觉得,可惜在何处?”
“自然是可惜其才。能中探花,绝非庸碌之辈。寒门出身能有此成就,心性毅力想必也佳。如今这般折辱闲置,若就此消沉,是国家失一良才;若被逼急了,转投高让,又是助纣为虐。”
太后看得明白。
“那若我们将这‘可惜’,变成‘可用’呢?”
李弗为将角楼上的话,更清晰地说与太后听。
“我们需要一把刀,一把出身干净、与现有各方势力无涉、有锐气、也有把柄或需求握在我们手中的刀。去办一些,老成持重之臣不便去办,宫里宦官又办不好的事。”
“自应惕写下《论漕运疏》起,他就只能是我们的刀了。”
太后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培养应惕,作为我们在前朝的……代言人?甚至是……鹰犬?”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清流最重名声,培养“鹰犬”,是昏君奸臣所为,注定背负骂名。
“不是代言人,至少初期不是。”李弗为冷静地分析。
“他根基太浅,骤然高位反是害他。先让他能站住脚。母后,高让为何压他?无非是不能为我所用,便宁可毁掉。那我们偏要扶他,但扶得巧妙些。”
李弗为压低声音,“朕欲召见此次三鼎甲,以示朝廷重才。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高让难以公然反对。在召见时,朕会对应惕稍加辞色,询问其家乡风物、治学心得,表露赏识。之后,母后或可透过可靠之人,偶然为他解一两次小围,或在他被刁难时,说一两句看似公允的话。不必过于明显,只需让他感受到,这宫里除了高让,还有别人注意到他,并且……不吝于给有才之士机会。”
“待他心中种下这颗种子后,”李弗为眼中光影明灭。
“母后再设法,让他偶然得知,当初殿试阅卷,高让曾因其寒门出身,欲黜落其名次,是……朕念其寒窗不易,说了句公道话,才保住了他的探花之位。”
何盈盈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是要让他记恨高让,同时感念哀家……或者说,感念皇室之恩?”
“恩威并施,方能驾驭。”李弗为点头,“他若聪明,自会明白该向谁靠拢。我们需要他的才学和那股寒门士子迫切想要出人头地的狠劲。而他要的施展平台、权力地位,我们可以逐步给。但前提是,他的每一步晋升,都必须与我们的扶持紧密相关,让他清晰意识到,离开我们,他依旧什么都不是,高让和其他权贵会立刻将他撕碎。”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赌博。”何盈盈缓缓道,看着女儿,“若他真是可造之材,又足够忠诚,或可成为利器。若他心怀异志,或才具不足……”
“那就随时可以舍弃。”李弗为接口,语气平静无波,“一把不称手或会反噬的刀,折了便是。总好过无人可用。”
殿内寂静片刻。何盈盈望着女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她的弗儿,却又似乎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全力呵护、娇柔单纯的女儿了。龙椅在一点点改变她,或者说,逼出了她骨子里某些从未显现的特质。
“好。”何盈盈最终颔首,“此事哀家来安排。召见三鼎甲之事,哀家也会设法推动,不会让高让轻易搅黄。”
她起身,走到李弗为身边,替她拢了拢披风,“只是弗儿,用人御下,如履薄冰。你要记住,人心最难测,尤其是……受过苦、有野心的人的心。”
“朕明白。”李弗为握住何盈盈的手,那手心温暖,却也无法完全驱散她心底因谋划而产生的微凉,“多谢母后。”
太后离开后,李弗为独自坐在榻上,望向窗外。天色渐晚,宫灯次第亮起。
应惕……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会如何选择?是甘心跪到筋疲力尽、黯然离场,还是抓住那可能通向深渊也可能通往青云的绳索?
她期待看到他的选择。毕竟,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温顺的绵羊。
翌日,旨意传出:皇上圣体稍安,念及朝廷取士不易,特旨召见今科状元、榜眼、探花于两日后的午后,在御花园凉亭叙话。
旨意一出,各方反应不一。
高让在府中听闻,只阴恻恻地笑了笑,对心腹道:“小皇帝躺不住了,想施恩招揽人心?也好,让他见见。一个寒门小子,见了天威,若能吓得屁滚尿流,倒也有趣。让人看着点,别让他们说些不该说的便是。”
解府中,解经正与几位清谈好友品茗,闻讯只是挑眉:“陛下倒是好兴致。”并未多言,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倒是李安吉得知后,好奇地问了句:“那位应探花,听说一直在宫外跪着?真是有毅力。”
两日后,御花园,春意渐浓。
李弗为依旧穿着常服,外罩披风,坐在凉亭中。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太后陪坐在侧,下方依次坐着新科状元陈望之、榜眼张文远,以及……探花应惕。
李弗为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三人。
陈望之不愧是世家子弟,风度翩翩,应答得体,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自信。张文远稍显拘谨,但也能对答如流。
而应惕……
他穿着崭新的青色进士服,洗得有些发白,但浆烫得笔挺。身姿挺拔如松,跪坐的姿态一丝不苟。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削,肤色是经年苦读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眸颜色偏浅,瞳孔在阳光下近似琥珀色,看人时目光沉静锐利,像是能穿透层层表象。
但此刻,他眼睑微垂,将所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李弗为问了些文章学问,陈、张二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轮到应惕时,他的回答简洁、精准,往往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华丽辞藻,却自有一种扎实冷峻的力量。
“应卿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李弗为语气温和,如同寻常关切。
应惕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极快地与李弗为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回陛下,臣祖籍嶂南青州县,家中……已无亲人。”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嶂南,偏远贫瘠之地。无亲人……意味着毫无牵挂,也毫无退路。
李弗为点点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与赞赏。
“嶂南虽偏,却能出应卿这般人才,可见人杰地灵,更可见应卿自身勤勉非凡。殿试那篇《论漕运疏》,朕看了,切中时弊,条理清晰,非洞悉民生者不能为。很好。”
这夸奖不算特别隆重,但出自皇帝之口,分量自是不轻。特意点出那篇策论,表明皇帝是真的看过,而非敷衍。
陈望之和张文远眼神微动。应惕身形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深的低下头去。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太后在一旁温声接口,“陛下说好,自然是好的。哀家也听闻,寒门学子不易,能走到今日,必是吃了常人难吃的苦。朝廷取士,本该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这话,看似对三人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应惕。
应惕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之后又闲谈片刻,李弗为便露出倦色。太后适时宣布叙话结束,赏赐三人笔墨纸砚等物,令其退下。
三人叩谢隆恩,躬身退出御花园。
走在出宫的漫长宫道上,陈望之与张文远低声交谈着方才面圣的细节,语气中带着兴奋。应惕沉默地跟在稍后一步,面色平静,唯有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暗流。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皇帝的目光……太清,太透,不像一个久病深宫、不谙世事的少年。
还有太后那句“不论出身”……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点拨?
他想起宫门外长跪时感受到的冷漠与恶意,也想起今日那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帝王目光。
两条路,泾渭分明地摆在眼前。
一条是继续被无视、被压制,或许某日被随便打发到某个荒僻之地了此残生,或许在京城这潭浑水中无声沉没。
另一条……是抓住那根从深宫中递出的,不知是救命绳索还是绞命丝线的橄榄枝。
他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指尖。寒窗二十年,赌上一切来到这京城,不是为了来跪着,然后消失的。
琥珀色的眼眸中,某种决心渐渐凝实,冷硬如铁。
凉亭中,李弗为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咳了两声。
“如何?”何盈盈问。
“可堪一琢。”李弗为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最远处那个青色挺直的背影上,“剩下的,就看母后如何偶然,以及他如何领悟了。”
她需要一把刀。而应惕,看起来已经有了成为利刃的潜质。
至于这把刀将来会砍向谁,是否会伤及自身,那是以后需要操心的事了。
至少现在,棋盘上,她落下了一颗属于自己主动布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