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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局 ...

  •   春日宴后不过两日,绿水姑姑便带回了一个看似不大却极为关键的消息。

      “皇上,御马监掌事太监刘福的侄子,在通州任漕运司书吏,前日醉酒后与人争执,失口说出‘去年修堤的银子,三成入了河,七成入了袋’的话。”

      绿水声音压得极低,“在场有我们的人,已将原话记下,并设法拿到了去年通州段修堤的账目副本,明面账目做得干净,但若细究物料采买价格与市价之差,再比对实际工程规模,至少能挤出三万两的空缺。”

      李弗为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山水,闻言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通州段……可是去岁秋汛前抢修的那段?”她放下笔。

      “正是。当时因汛情紧急,工部特批急银五万两,由掌印高让批红,着通州知州与漕运衙门协同督办。”绿水答道,“若此事为真,那笔银子恐怕……”

      恐怕层层盘剥,真正用到堤坝上的,不足半数。

      李弗为用镇纸压住宣纸边缘,指尖轻叩桌面。
      三万两,对国库而言不算巨款,但这是河工银子,关乎民生,更是高让一党贪墨的直接证据。
      更重要的是——通州漕运司的书吏,御马监掌事的侄子,这两条线,都隐隐指向高让那条阉党根系。

      “消息可靠?”她问。

      “刘福的侄子酒醒后自知失言,已惶恐不可终日。我们的人暗中接触,许他若肯作证指认上峰,可保他性命无虞、家小平安。他已松动,但仍在犹豫。”

      绿水顿了顿,“至于账目,奴婢已让懂行的人看过,破绽确实有,但需专业之人详核。”

      专业之人……

      李弗为脑中闪过应惕那张清冷的脸。寒门学子,能一路考到会元,经史子集自不必说,但不知对实务、尤其是河工漕运有无涉猎?

      “先按兵不动,让刘福的侄子再煎熬两日。”李弗为沉吟道,“账目副本秘密誊抄一份,不,誊抄两份。一份留着,另一份……殿试后,朕有用处。”

      她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机会来了。

      三日后,一次小范围的御书房听政。

      李弗为仍旧是一副病弱模样,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龙椅上,听底下臣工奏事。
      大部分时候,都是掌印高让代为主持。阁臣们递上票拟,高让批红,再象征性地呈给她过目。

      她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咳嗽两声,扮演好一个需要“静养”的皇帝。

      直到工部侍郎出列,奏报今年春修河工预算,请求拨银。

      李弗为忽然轻声开口:“去岁通州段抢修,拨银五万两,成效如何?今春可还需加固?”

      工部侍郎一愣,下意识看向站在御阶旁的高让。

      高让面上笑容不变,躬身道:“回皇上,去岁抢修及时,通州段安然度汛,今春只需例行检修,所费不多。”

      “那就好。”李弗为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河工事关民生,银子要用在刀刃上。对了,朕前日翻阅前朝实录,见有记载某年河工贪墨案,主犯竟将修堤的麻石以土石充之,汛期一到,堤溃人亡,实在可叹。”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的虚软,但“河工贪墨”四字,却让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高让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仍笑着:“皇上圣明,老奴定当督促工部,严查河工款项,绝不姑息。”

      “有掌印在,朕自然是放心的。”李弗为笑了笑,不再多言。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几位阁臣眼神微动,交换着视线。高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当日下午,刘福的侄子便“主动”向暗中监视他的“好心人”吐露了更多细节。

      不仅去年的修堤款,近三年通州漕运的常例银、火耗、乃至漕粮损耗补贴,都有一套不见光的账。

      账目副本第二日便送到了李弗为案头。
      随附的,还有一封密信,详列了可能涉及的官员名字,从通州知州到漕运司提举,再到工部两名主事,最后指向了高让的一个干儿子,现任户部郎中。

      牵一发,动全身。
      李弗为没有立刻发作。她让绿水将誊抄好的那份账目,通过可靠渠道,不经意地泄露给了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

      三日后,御史的弹劾奏章便递了上来。虽未直指高让,但通州河工款项不明、漕运账目混乱之事,已摆在了明面上。

      高让当机立断,在朝会上痛心疾首,自请督查此案,并立刻将那名户部郎中外调“勘查”,同时将通州知州、漕运司提举等几名官员革职查办。

      断尾求生,干净利落。

      李弗为全程只是点头,在高让请求“严查”时,还温言安抚。

      “掌印为国操劳,朕心甚慰。只是此案涉及河工,关乎百姓安危,还望掌印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安民心。”

      高让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称是。

      退朝后,回到含章殿,李弗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皇上,高让此举,算是暂时退让了。”绿水低声道。

      “不是退让,是止损。”李弗为解开披风,“他弃掉几个外围棋子,保住核心,反应很快。不过……经此一事,他至少知道,朕不是完全聋哑的瞎子,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宫墙:“而且,朕给了他一个‘严查河工’的差事,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注意力会被牵制在这方面。殿试……他该没那么多精力插手了。”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殿试之期到了。

      殿试之日,天未亮,李弗为便起身更衣。

      今日她穿得格外庄重,明黄龙袍,玉带金冠,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肩背挺直。太后亲自为她整理衣冠,眼神欣慰中带着担忧。

      “弗儿,今日殿试,高让必会推举他的人,世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母后放心。”李弗为握住她的手,“朕心里有数。”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晨曦透过高高的殿门,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李弗为端坐于龙椅之上,冠冕垂旒,掩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穿着沉重的朝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贡士们。

      这是她病后首次正式临朝,也是她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行使皇帝“钦点三甲”的无上权力。

      高让站在御阶之侧,穿着猩红蟒袍,面白无须,眉眼低垂,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
      但李弗为知道,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揣测着她的意图。

      下方,三百贡士伏地叩拜,起身后依序立于殿中。李弗为的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站在前列的应惕。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在满殿锦衣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身姿如竹,神色平静。

      殿试题目由内阁拟定,李弗为亲自选定。

      正是“论漕运利弊与革新”。

      题目一出,不少贡士面露难色。
      漕运涉及实务,非熟读经史便能应对,需通晓地理、水利、财税乃至吏治。世家子弟多习诗文经典,对此涉猎有限;寒门学子纵有见识,也苦于缺乏实际数据与全局视野。

      三个时辰的考试,殿中只闻纸笔沙沙声。

      李弗为安静坐着,目光不时掠过下方奋笔疾书的士子们。她看到礼亲王幼子皱眉苦思,看到几个世家子弟相互使眼色,也看到应惕始终垂眸疾书,姿态从容。

      交卷后,试卷当场弥封,送入偏殿由阁臣与皇帝共同阅卷。
      高让推举的是一名世家子,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但对漕运实际弊病触及不深,革新之策也多流于空谈。

      世家几位老臣则合力推荐另一人,此人文章锦绣,辞藻华丽,将漕运之重要性说得天花乱坠,却回避了贪墨、效率低下等核心问题。

      李弗为一篇篇翻看,不置可否。

      直到她拿起应惕的试卷。
      标题只有四字:《论漕运疏》。

      开篇便直指要害。

      “漕运之弊,不在河道淤塞,而在吏治腐败;不在漕船老旧,而在层层盘剥。”

      随后列数据、举实例,从通州段修堤款虚报,到漕粮转运损耗异常,再到沿河州县私设关卡收费,一笔笔、一桩桩,虽未指名道姓,却处处戳中痛处。

      革新之策更是条理清晰:清账目、严审计、汰冗员、改漕法,甚至提出在漕运要津设“漕运司”独立于地方行政,直隶中央,并引入商股以增效率、以商督官。

      字迹清峻,言辞锋锐,数据详实,策论扎实。

      李弗为看完,沉默片刻,将试卷递给首辅周介然。

      这位三朝老臣今日抱病前来,便是为了坐镇殿试。

      阁老周介然细读后,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

      “此子……颇有见识。”他低声道。

      李弗为心中有数了。
      她转向高让与几位阁臣,温声道:“诸位卿家推举之人,文章俱佳。然漕运乃实务,空谈无益。朕观此篇《论漕运疏》,数据翔实,切中时弊,革新之策亦切实可行。”

      她将应惕的试卷示于众人:“朕意,点此人为一甲第三,探花。”

      殿中刹时安静。
      高让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舒展,躬身笑道:“皇上圣明。此子文章确实扎实,寒门出身能有此见识,难得。”

      他应得爽快,心中却似明镜。
      皇帝这是借题发挥,既抬举了寒门,又敲打了他们这些“吏治腐败”的既得利益者。但此刻若反对,反倒显得心虚。

      几位世家老臣交换眼色,终是沉默。

      “既如此,”李弗为站起身,声音清朗,“便照此定夺。一甲第一名状元,点苏州举子陈望之;第二名榜眼,点河东举子张文远;第三名探花——”

      她目光落向殿中那抹青衫。

      “点应惕。”

      “臣,谢主隆恩。”

      应惕出列,伏地叩拜,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李弗为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唇角微扬。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满殿朱紫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探花郎,朕可是为你准备好了舞台。

      接下来,该让这潭水,真正翻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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