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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士 ...

  •   几日后,一个重磅消息在朝野间传开——会试放榜了!

      而杏榜第一却大出所料,既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也非国子监祭酒的门生。

      应惕,寒门出身,祖上三代皆是白丁,独他一人,在并无名师指点、也无丰厚家底的情况下,硬生生从解试、会试一路连中二元!

      这本该是鱼跃龙门、光宗耀祖的盛事,可放榜至今已三日,这位寒门探花却未曾如其他进士般拜会座师、结交同榜,也未闻有哪位大人对其抛出橄榄枝。他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除了最初荡开的那圈涟漪,便再无动静。

      这消息传到李弗为耳中时,她正半倚在窗边的榻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前朝地理志——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最直接的方式。

      绿水姑姑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末了添了一句:“听闻这位会元,自放榜以来都在毫无动静,所有邀约一律闭门谢客。”

      李弗为合上书,眼中闪过兴趣:“寒门出身,连中二元,还如此低调……有意思。他叫什么?”

      “姓应,单名一个惕字。”

      “应惕……”李弗为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

      寒门出身,连中二元,闭门谢客,听起来就很有故事。小说里怎么形容他来着?

      容貌昳丽出身寒门的新科探花。

      昳丽啊……

      那可是形容鲜丽明媚的词。

      李弗为心里那点属于颜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能担得起这两个字,该是何等样貌?只可惜现在见不着。

      她合上书,看向绿水:“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殿试在即,朕也该搅动搅动这潭水了,否则天下士子只知掌印高让,不知朕这个皇帝。”

      “将春日宴提上日程吧。”

      李弗为唇角微扬,“顺便……也给这位寒门会元递张帖子,虽不合惯例,但朕抱病静养,思慕才学,破例召见一二贤才,想必也无人能说什么。”

      理由很正当,私心很明确。

      她就是好奇这位“昳丽探花”到底长什么样。才华要考校,颜值也要验收嘛。

      几场春雨过后,御花园的草木愈发葳蕤。太后以“春日晴好,皇帝病体稍愈,需怡情养性”为由,下懿旨召选部分宗室子弟及贵女入宫,陪伴圣驾,游园品茗,略叙亲情。

      名单是太后与李弗为反复斟酌后定下的,其间几番与高让一方的“建议”角力,最终达成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各有算计的结果。

      白济“建议”添上的那几位与高让势力有牵连的子弟,大多在列。

      太后坚持加入的几个家道中落、或与高门有隙的年轻人,也未被剔除。

      而解家那边,除了必然在邀请之列的李安吉郡主,竟还有一位颇为意外的入选者。

      解家三房的遗腹子,解清,一个在解家内部几乎无声无息、只知埋头读书的十七岁少年。

      当然,名单最末,李弗为亲自添上了“应惕”二字,朱笔一点,不容置喙。

      旨意下达,京城各府心思各异。有人将此视为攀附圣眷的良机,有人看作探查宫中动向的窗口,也有人仅仅当作一次不得不应付的例行差事。

      而被特别邀请的寒门会元应惕,依旧闭门不出,只在接到旨意后,托人递回一句“谨遵圣意,届时必至”,再无他言。

      李弗为拿着那张字迹清峻的回执,挑眉笑了笑。

      “倒是个宠辱不惊的。”

      入宫这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御花园的“澄心亭”四周,早已布置妥当。
      锦垫铺设,矮几罗列,时新瓜果、精致茶点琳琅满目。亭外曲水潺潺,奇石嶙峋,花木扶疏,春意盎然。

      李弗为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丝暗龙纹的常服,外罩同色轻纱披风,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端坐在亭中主位。

      太后陪坐在侧,今日装扮得雍容而不失亲和。绿水姑姑垂手侍立在后,眼神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受邀的宗室子弟与贵女们,按序次第入亭,行礼拜见。

      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少年男女们或矜持、或好奇、或拘谨、或活泼的神态,尽收眼底。

      李弗为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他们的相貌、举止、乃至眼底细微的情绪一一记下。

      她在心中快速核对名单与情报,顺便心里默默打分。

      那个言辞圆滑、眼神活络的是礼亲王幼子,长相尚可,气质油滑,扣分,据说其母族与高让的干儿子有生意往来;那个沉默寡言、垂首肃立的,是已故忠勇伯的孙子,五官端正但太过拘谨,勉强及格,家道败落,全靠太后偶尔接济才未彻底沦为破落户;还有几个年纪尚小、懵懂天真的,多是些偏远旁支,青涩稚嫩,暂无评分必要……

      唉,看来宗室子弟的平均颜值也就这样,不如期待一下待会儿要来的那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亭外刚被引入的一行人身上。

      为首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底绣折枝海棠的宫装,身形娇小玲珑,梳着精致的飞仙髻,簪着明珠步摇,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生得极美,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尤其一双杏眼,清澈灵动,顾盼生辉,仿佛盛满了春日最明媚的阳光。只是那阳光底下,隐隐带着一丝被娇宠惯了的、不自觉的傲气与天真。

      正是解家的掌上明珠,御封的安吉郡主,李安吉。

      她身后跟着一位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身材单薄,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拘谨和书卷气,微微低着头,亦步亦趋,正是解清。

      李弗为的目光在李安吉脸上停了停,确实很美,不愧是原著女主,颜值天花板之一。
      解清也算清秀小书生,气质干净,就是太闷。

      她随即望向他们身后,会元应惕还没到。

      “安吉参见皇上,太后娘娘。”李安吉声音清脆,行礼的姿态优美标准,带着世家贵女良好的教养,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眸,透露出她对此番入宫的兴奋与好奇。

      “解清叩见皇上、太后娘娘。”解清的声音则低而稳,行礼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

      “平身。”李弗为抬手,语气温和,“安吉郡主与解家小郎君一路辛苦了。赐座。”

      “谢皇上。”两人谢恩落座。李安吉的位置颇为靠前,紧挨着几位亲王郡主。解清则被安排在稍靠后的位置,与他同席的多是些身份相当的旁支子弟。

      李弗为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入口。
      这个应惕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抗旨不来了吧?

      寒暄片刻,太后便笑着让年轻人们不必拘礼,可自行赏花、品茶、或吟诗作对。亭内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许,低语声和轻笑声渐渐响起。

      李弗为浅啜了一口温热的参茶,目光似不经意地追随着李安吉的身影。
      只见她很快便与相熟的几位贵女说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花园中飘荡,引得不少少年悄悄侧目。

      李安吉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一会儿指着池中的锦鲤惊呼,一会儿又对一株珍品茶花赞不绝口,娇憨明媚,是这略显沉闷的宫廷聚会中一抹最鲜亮的色彩。

      果然是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天之骄女,原著中能让敌国皇子拓跋鉴和绝大多数世家子弟都倾心的人物。

      只是这份天真烂漫,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局下,又能维持多久?

      李弗为心中无波,转而将注意力投向解清。

      那个沉默的少年,自落座后便几乎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旁人交谈,偶尔有人问及,才简短应答两句,多是关于诗书经义。他几乎不看向李安吉那边热闹的场景,只偶尔目光会掠过亭外某处假山或花木,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点意思。李弗为暗忖。解家将他推出来,是随意之举,还是别有深意?这位在解家内部几乎被忽略的三房遗腹子,是真如表面这般木讷书呆,还是……懂得藏拙?

      就在她暗自观察之际,亭外传来通传声:“寒门会元应惕,奉旨觐见——”

      李弗为精神一振,坐直了些许,目光投向入口。
      只见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自日光花影间缓步而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普通,并无任何纹饰,腰间系着同色布带,脚下是寻常布鞋。穿着极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但行走间步履从容,肩背挺直,自带一股清冽的书卷气。

      待他走近,步入亭内光影交错处,李弗为才看清他的脸。
      ——昳丽二字,竟不虚传。

      肤色是久未见光的冷白,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轮廓清晰。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冷似山间雪,疏离如云外月,明明身处锦绣丛中,却仿佛与周遭的繁华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躬身行礼,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平稳:“寒生应惕,叩见皇上,太后娘娘。”

      李弗为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目光,心里却“啧”了一声。

      小说诚不欺我,这颜值,确实能打。就是太冷了些,像尊玉雕的美人,好看,但不好接近。

      “平身。”她语气如常,“应卿不必多礼。赐座。”

      应惕谢恩,在宫人指引下于最末一席坐下,姿态端正,眼帘微垂,仿佛对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浑然不觉。

      李弗为注意到,有几个贵女悄悄红了脸,眼神往应惕那边瞟。就连李安吉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很好,审美一致。她心里莫名有点愉悦。

      就在此时,绿水姑姑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为她添茶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

      “皇上,方才永宁宫那边递来消息,安插在郡主身边的漱玉传信。
      三日前,郡主在京郊别苑骑马时,捡到一个昏迷在路边的异族男子,伤势颇重,面容被污血尘土遮掩,看穿着像是马奴或逃难的。郡主心善,已命人将其安置在别苑偏僻处救治。”

      李弗为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来了!
      拓跋鉴。东贞国的三皇子,或许现在已经是流亡的皇子了,未来的劲敌。

      按照原著剧情,他正是在东贞内乱中逃亡,重伤昏迷,被李安吉所救,从此开启了两人之间孽缘纠葛的序幕。

      “可探明身份?”她低声问。

      “漱玉设法靠近看过,那人昏迷不醒,身上有刀箭旧伤,口音非恒国人,偶尔呓语似为东贞语,但无法确认具体身份。郡主似乎只当是寻常落难之人,嘱咐好生照料,未深究。”绿水姑姑答。

      李弗为眼底闪过冷光。拓跋鉴何等人物,即便重伤落魄,也绝非易于之辈。

      他选择在李安吉的别苑附近“昏迷”,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后者,那他是否已经知晓李安吉的身份?甚至……这本身就是他潜入恒国、接近权力核心计划的一部分?

      “告诉漱玉,密切留意此人一切动向,伤势变化、何时清醒、有何言语举动,每日一报。但切记,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让郡主察觉。”李弗为吩咐。

      “另外,查一查近期京城及京畿,是否有身份不明的东贞人出没,或有无关于东贞内乱的更详细消息。”

      “是。”

      绿水姑姑退下。李弗为再抬眼看向不远处正拈着一朵芍药与女伴说笑的李安吉,那明媚无忧的笑靥,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危险的阴影。

      李安吉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几位贵女围着,讲述前几日骑马郊游的趣事。

      “……那马儿跑得可快了,风呼呼地从耳边过,景致也好!就是回来时,在林子边看到个可怜人,满身是伤,躺在那里,看着都快没气了,吓了我一跳呢!”

      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的样子。

      “呀!郡主胆子真大!”一个贵女惊叹,“后来呢?可是救了?”

      “当然救了!”李安吉理所当然地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已让人把他抬到别苑去了,请了大夫看,说是伤得重,但命是保住了,就是一直昏睡着。”

      “郡主真是菩萨心肠。”旁人纷纷赞道。

      “安吉心善,是好事。”太后此时温言开口,目光慈和地看向李安吉,“只是京城之外,流民杂处,郡主身份尊贵,往后出行,还需多带护卫,仔细些才是。”

      “谢太后娘娘关心,安吉记下了。”李安吉乖巧应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也没那么吓人,那人看着虽狼狈,但……嗯,应该不是坏人。”

      李安吉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

      李弗为心中冷笑。拓跋鉴自然不是普通的“坏人”,他是能搅动天下风云、心狠手辣的枭雄。

      李安吉这救下的,恐怕是一条随时会反噬的毒蛇。

      她忽然有点好奇:拓跋鉴清醒后,会怎么对待李安吉?是利用,还是真会动心?算了,不想了,反正不能让他在恒国地盘上兴风作浪。

      李弗为没有就此事多言,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询问几位年长些的宗室子弟近日在读何书、有何见解,又让年幼的几个表演了背诵诗文或抚琴,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期间,她特意点了坐在角落的解清:“解小郎君,听闻你素喜读书,近来可有何心得?”

      解清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自己,略显局促地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臣近来在读《史记》,略有些粗浅想法。”

      “哦?说来听听。”李弗为饶有兴致。

      解清定了定神,声音依旧不高,但条理渐清:“臣读赵高指鹿为马,心觉疑惑,思及白马非马这一典故,白马既已非马,而鹿却可称马,何以为马,何以为鹿?”

      他话刚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连忙躬身:“臣妄言,请陛下恕罪。”

      亭内一时寂静。

      指鹿为马,这几乎指着把控朝政的掌印高让的鼻子骂了。几个知晓内情的宗室子弟脸色微变,悄悄交换眼色。李安吉也好奇地眨了眨眼,看向解清。

      李弗为深深看了解清一眼。这小子,看似木讷,心中却自有沟壑,且胆子不小,竟敢在御前借古喻今,触及敏感话题。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试探?

      她注意到解清说话时,手指微微蜷缩,耳根有点红。
      看来紧张是真的,但话里的机锋也是真的。有趣,解家这潭水里,还真藏着不一样的鱼。

      “无妨。”李弗为语气平和,“读书能有所思,是好事。解卿年纪尚轻,能有此见地,已属难得。坐吧。”

      “谢陛下。”解清松了口气,重新落座,额头似有微汗。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太后的笑语带过。
      但李弗为心中,对解清的印象却深了一层。或许,解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也可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游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气氛总体还算融洽。李弗为始终扮演着一位温和却稍显疲惫、需要静养的少年皇帝,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偶尔问询或点评,恰到好处。

      结束时,太后依例各有赏赐。李安吉得了一对精巧的宫造赤金镶宝蝴蝶簪,喜得她眉眼弯弯,连连谢恩。

      解清则得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部宫中藏书局的刻本,他捧着赏赐,恭敬谢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李弗为看在眼里,倒是懂得珍惜机会。
      若真是个可造之材,日后或许可以多给些甜头。毕竟,培养一个既有脑子又有颜值的心腹,不亏。

      众人告退,鱼贯而出。李安吉步履轻快,与女伴们说说笑笑走在前面。解清则抱着赏赐,沉默地跟在人群最后。

      待到人群散去,李弗为才卸下强撑的精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皇上累了,回宫歇息吧。”太后心疼道。

      “母后,今日这些人,您怎么看?”李弗为问。

      太后沉吟:“多是些心思各异的年轻人。安吉那孩子,心性单纯,极易被利用。解清……倒有几分内秀,只是不知心性究竟如何。其余人等,还需时间观察。”

      何盈盈顿了顿,低声道,“方才绿水说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被安吉救下的异族人……”

      “盯着。”李弗为言简意赅,“在摸清他底细和目的之前,按兵不动。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了解到更多关于东贞国内乱的实情,甚至……未来的动向。”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之外,仿佛能看到那座藏匿着未来风暴核心的京郊别苑。

      “高让久久不还政,殿试在即,从解清之言或许无意,但也可见世家对高让把持朝政的不满,多挑拨一下双方的关系,好让他们不得不搬出朕来平衡局势。”

      李弗为站起身,望向澄心亭外。

      夕阳西下,将御花园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色,也拖长了宫殿巍峨的影子。这锦绣牢笼之中,杀机与机遇并存。

      而她,必须在这片晦暗不明的棋盘上,为自己,也为身边仅有的可信之人,杀出一条血路。

      “回宫。”她轻声吩咐,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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