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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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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汁的苦涩仍在舌根徘徊,但更清晰的是后背冰凉的汗意,和何盈盈指尖那细微却难停息的颤抖。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将重叠的影子在龙纹帐幔上惊得微微一跳。
“弗儿……”太后的声音干涩,打破了寂静。她将空药碗放回托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目光却紧紧锁着李弗为苍白的脸。
“你方才……为何要对那白济示弱?甚至……还要召宗室子弟入宫?你可知如今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正盼着你行差踏错,或是……永远醒不过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没在喉咙里,带着惊悸后的余颤。
李弗为靠在软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头脑却在冰冷的危机感中异常清醒。
“母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正因如此,才不能硬碰。”
她微微侧头,看向何盈盈写满不解和忧虑的眼睛。“白济带刀直入,掌印的手已能随意伸入朕的寝殿。他们今日敢来‘探视’,明日就敢做更多。我们手中,有多少可用之人?多少能真正调动的力量?”
太后脸色一白,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道。
“先帝骤然离世,留给我们的……太少。朝中老臣或被排挤,或持观望。锦衣卫……你也看到了。宫里这些奴才,哀家筛了又筛,却不知哪个角落还藏着别人的耳朵。”
她握住李弗为的手,那手冰凉,“哀家有时夜里惊醒,只觉这重重宫阙,不过是个华丽的笼子,而我们母女,就是笼中最显眼的猎物。”
“那就先让他们觉得,这猎物……无害懵懂,甚至羸弱不堪。”
李弗为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给予何盈盈些许微弱的支撑,“示弱,是为了看清。”
“召宗室子弟,一为安中常侍之心——一个想找玩伴解闷的年轻皇帝,总比一个暗中蛰伏、意图亲政的皇帝让人放心。二来……”
李弗为顿了顿,整理着脑中源自现代记忆和原著零碎的权谋片段。
“宗室子弟,看似依附皇权,实则关系盘根错节,各有亲疏。谁家对宦官秉政心怀不满?谁家与世家解氏牵枝带叶?谁又是那等有几分聪明、却因出身旁支郁郁不得志的?将他们放在眼前,远比他们在暗处更易观察,也……更易分化、拉拢。”
她心里悄悄补了一句:三来,正好看看宗室里有没有长得顺眼、还能用的。万一有几个姿色出众的,放在眼前养养眼也是好的——皇帝也是人,总要有点精神慰藉。
太后凝视着她,眼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探究,有疼惜,也有一丝陌生的亮光。“你……这些话,这些思量……”
何盈盈迟疑着,终是问了出来,“弗儿,你昏厥那一阵,可是……梦到了什么?或是……有神明点化?”
古人无法理解穿越,常将种种巨剧变归于神启或宿慧。
李弗为顺势而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异色,低声道。
“浑浑噩噩间,似有许多光影碎片划过……看见母后日夜忧心,垂泪至天明;看见有人在高堂之上,拿着本该由朕批红的奏折,谈笑间定人生死;也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有的面目可亲却暗藏利刃,有的远远站着,眼神复杂……”
她将原著中一些未来可能出现的背叛与冲突,模糊地包装成“预兆”。
当然,她没说的是,那些光影碎片里偶尔也会闪过几个身姿挺拔、眉眼好看但看不清脸的影子。
大概是师妹那篇小说里描写过的某些角色吧。可见“好色”这事儿,刻烟吸肺,连濒死走马灯都得掺点私货。
“醒来后,脑中所思,便与以往有些不同了。仿佛……忽然明白了这龙椅之下,非金玉满堂,而是刀山火海。”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李弗为”为何突然间心思深沉,又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果然,太后闻言,眼圈骤然红了,将她揽住,低泣道:“我苦命的儿……是母后无用,让你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些……”
何盈盈将李弗为搂得很紧,仿佛要将其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你想怎么做,告诉母后。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母后也陪你闯!”
这一刻的拥抱,温暖而有力。李弗为僵硬了一瞬,心底那处关于“母亲”的空洞,似乎被这真实的温度烫了一下,有些涩,也有些软。她闭了闭眼,将那一丝陌生的依赖感压下去。在这里,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软肋。
“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待太后情绪稍平,李弗为低声道,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第一,朕身边贴身伺候的,必须全是母后信得过的,新人一律不用,现有的……找个稳妥由头,慢慢换成我们的人。尤其是浆洗、梳头、更衣这些近身事务,绝不能假手他人。”
太后郑重点头:“这个自然。哀家明日便将含章殿里里外外再筛一遍,那些模糊的,先调去外围做些粗活。”
“第二,太医院。章太医今日表现,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沉吟:“章家世代为太医,章太医是我们的人,他本人医术是好的,性子也谨慎。今日他能及时赶来,应对解经……至少眼下,还像是可用之人。但知人知面……”
“那就先用着,但需暗中查他家人近况、往来交际。另外,朕以后的脉案、用药,除章太医外,可否再暗中寻一两位可靠民间大夫,或告老离京的太医,定期将脉象症状秘密送出去,让他们瞧瞧?不为替换,只为……多一双眼睛看着这药方。”
这是李弗为基于现代思维想到的“监督制衡”。
太后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此法甚妥。哀家记得有位薛太医,因早年得罪过中常侍的干儿子,前年自请去皇陵值守了,或许可以设法联络。”
李弗为心想:薛太医?听这姓氏,但愿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至少看起来清爽干净些。
她对给自己看病的人,有点外貌上的小要求,不过分吧?
“第三,解家和李安吉。”李弗为提到这两个名字,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母后,厚赏李安吉。她今日‘机灵’拦下解经,不管本意如何,面上总是‘护驾有功’。赏赐要丰厚,规格要高,让满京城都知道,皇帝和太后感念郡主的忠心机敏。”
太后立刻领会:“抬举她,将她放在明处,也是离间解家内部?解经这个嫡长子的风头,被一个异姓堂妹分去……”
“不仅如此,”李弗为道,“频繁召她入宫陪伴母后或朕。她是连接宫内宫外、皇室与解家的一个活扣。通过她,我们能听到解家后宅的某些风声,也能观察解经乃至其他解家人的反应。她是颗好棋子,就看怎么用。”
想到原著中李安吉的结局,李弗为心中些许感叹。只是在这棋局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她必须先确保自己活下去。
不过李安吉既然是女主,颜值肯定在线,多看看美人,也算繁忙政务中的一点调剂,前提是这个美人别背后捅刀。
“至于解经,”李弗为斟酌道,“不必刻意冷落,但也无需亲近。例行公事即可。母后之前说,我们在解家有些外围的人手?”
“多是些花匠、粗使婆子之类。”
“让他们暂时不必探听机密,转而留意解家年轻子弟间的往来、宴饮、甚至口角争执。尤其留意……是否有对解经不满,或自视甚高却不得重用的。多收集这些琐事。”
何盈盈仔细记下,看李弗为的眼神已带上全然的信服和倚重。“那……召宗室子弟一事,具体要如何做?召哪些人?”
“名单请母后先拟一个,范围不妨广些,各王府、公侯府里适龄的子弟都可列入。然后,”李弗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我们将这份名单,‘不小心’让白济或他手下的人看到。看他们会对哪些人的名字特别留意,或试图添加、删除谁。这本身,就是一次试探。”
何盈盈恍然,随即又道:“只怕他们塞进些眼线。”
“无妨。眼线进了宫,在我们眼皮底下,总比在暗处强。只要我们知道谁是眼线,有时反而能加以利用。”
李弗为心里补充:要是眼线长得好看,放在跟前也不算亏;要是长得丑还碍事,就打发去扫茅房。
一阵疲惫袭来,李弗为强撑着说完,“初次召见,不必谈什么正事,就真是说说话,赏赏书画,看看他们性情。急躁不得。”
“哀家明白了。”何盈盈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你说了这许多,耗费心神,快歇歇吧。这些事,母后都会安排下去。”
李弗为确实感到精力不济,点了点头。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轻声问:“母后,那位掌印……高让,他除了掌控锦衣卫和批红之权,在朝中,最忌惮谁?或者说,谁最有可能……与他并非一心?”
太后替她抚平鬓边碎发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不可闻。
“……首辅,周介然。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素来瞧不起阉宦。只是年事已高,近年多病,已很少上朝了。高让一直想将他的人推上首辅之位,未能如愿。”
周介然……李弗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希望这位首辅大人不是个古板严肃的老学究,至少气质清隽些。
等等,李弗为你在想什么?这是找盟友,不是选美!她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一秒。
交代完事儿,李弗为终于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床畔,太后何盈盈静坐了许久,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也微蹙的眉头,伸出手,极轻地抚过她的脸颊,眼神柔软如春水,却又逐渐凝成坚冰。
何盈盈起身,走到殿外,对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边的一位年长的宫女低语了几句。那宫女无声颔首,悄然而退,隐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含章殿的灯火,亮至后半夜才逐一熄灭。
而宫外的某些府邸,关于皇帝苏醒、性情似乎有所变化、以及欲召宗室子弟入宫陪驾的消息,已然通过各自的渠道,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清晨,李弗为是在浓厚的药味和细微的响动中醒来的。
天色未大亮,殿内光线朦胧。她睁开眼,看见的不再是昨日那位惊慌的太后,而是一个穿着暗紫色宫装、面容肃穆、眼神沉稳的年长宫女,正带着四个眉目清秀、举止端庄的小宫女们,在不远处的香炉里更换香饼。
李弗为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嗯,绿水姑姑气质干练,有种冷美人的风韵;四个小宫女都水灵灵的,看着就舒心。太后挑人的眼光不错,颜值这一块拿捏住了。
见她醒来,年长的宫女立刻带着小宫女们上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礼,声音平缓无波。
“皇上醒了。奴婢绿水,这四个小宫女是奴婢的徒儿,奉太后娘娘命,日后在含章殿伺候皇上起居。还请皇上为她们赐名。今早太后娘娘去小佛堂了,嘱咐皇上醒了先用些清粥,章太医稍候便来请脉。”
李弗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那四个小宫女脸上转了转。
一个眉眼温柔,一个活泼灵动,一个沉静秀气,一个稚气未脱。
“就叫……映春、耘夏、敛秋、韫冬吧。”她随口道,既依四季,也合了她们给人的印象。
映春温婉,耘夏活泼,敛秋沉静,韫冬稚气。
名字好听,人也好看,不错。
这位绿水姑姑,行动间无声无息,眼神锐利而收敛,一看便是宫中积年的老人,且是太后真正的心腹。
看来,太后已经开始行动了。
用早膳时安静得只有银匙碰碗的轻响,早膳过后,章太医果然来了。
昨日昏沉并未细看,今日一看章太医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整齐的短须,眉眼平和,虽不算多么英俊,但气质干净,看着让人安心。
李弗为默默给他打了个“顺眼分”。
他诊脉格外仔细,问了睡眠、饮食、头是否还痛等许多细节,最后才道:“陛下脉象比昨日平稳些,但元气大伤,邪风内扰未清,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怒。臣调整了药方,已命人重新煎制。”
李弗为状似无意地问:“章太医,朕昨日恍惚听见,好像边关有些不宁?可是真的?”
章太医收拾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首恭敬道:“陛下,臣乃一介太医,只司岐黄,于兵戈国事……不甚明了。此类奏报,想必高掌印与诸位阁臣会妥善处置,陛下龙体为重,还请安心休养。”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僭越,也避开了实质。李弗为便不再追问,让他退下了。
李弗为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让、白济、解经、李安吉、周介然……无数面目模糊的宗室朝臣,还有那远在北方、虎视眈眈的拓跋鉴,都在这重重宫墙之外,编织着各自的罗网。
她忽然有点好奇,拓跋鉴既然是敌国男主,想必容貌气度不凡吧?
只可惜是敌人,再好看也不能随便欣赏。
唉,可惜了。
而她,必须在这罗网之中,挣扎出一条生路。她看着绿水姑姑沉稳的背影,和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但愿这棋局里,多几枚赏心悦目的棋子。李弗为如是想,然后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逗得微微一哂。
色字头上一把刀,可若连这点趣味都没了,这皇帝当得也太无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