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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默 ...

  •   春去秋来,院中那棵不知名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一晃,三年。

      弟弟长高了一大截,红缨枪换成了陆沉新削的木刀。他开始跟着陆沉进山,学认野兽的脚印,学听风里的异响,学在最安静的夜里保持警觉。

      “阿爷说,山里有狼。”他回来跟许糯炫耀,“我能闻见狼的味道。”

      许糯给他擦汗,听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沉站在院子里,把那匹老马的鞍具卸下来,拍着它的脖子,听它喷着响鼻。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道浅疤染成暖金色。

      许糯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陆沉站在院门口,问他“哭了”的模样。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沉在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现在,他在灶房里熬粥,听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说话,看着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天色。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尝尝,淡了,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

      弟弟跑进来,踮着脚往锅里看。

      “哥哥,今天晚上吃什么?”

      “粥,还有烤土豆。”

      “就这些啊?”

      “就这些。不想吃?”

      弟弟噘了噘嘴,又跑出去,趴在陆沉背上,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陆沉伸手揉他脑袋。

      许糯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深了,弟弟睡了。

      许糯坐在廊下,手里纳着一只新鞋底。针脚比三年前齐整多了,虽然还是比不上镇上女人的手艺,但至少不会扎破自己的手指。

      陆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纳完这只。”

      陆沉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他。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许糯纳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好像有点歪。”他自言自语。

      陆沉接过去,看了看。

      “歪就歪,能穿就行。”

      许糯失笑。

      他把鞋底收起来,放在一边。两个人继续坐着,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陆沉。”

      “嗯?”

      “你说,那些人……还会找过来吗?”

      这个问题,三年来他从没问过。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许糯看着月光下的院子,看着那棵已经长高了许多的树,看着篱笆上爬满的牵牛花。

      “如果找过来呢?”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走。”

      “又走?”

      “嗯。”

      “走到哪儿去?”

      陆沉没有回答。

      许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些旧日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永远都在。

      “我不想再走了。”他轻声说。

      陆沉看着他。

      许糯抬起头,迎着月光,迎着他的目光。

      “我想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陆沉默然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轻轻落在许糯肩上。

      “那就留下。”他说。

      许糯看着他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他的脸。

      月光下,那道浅疤显得很柔和,像一道浅浅的溪流,流过沉默的山。

      “如果他们找来呢?”许糯问。

      “那就让他们来。”

      “你不怕?”

      陆沉看着他。

      “怕什么?”

      许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怕什么?怕死?怕那些人的手?怕再一次被当作抹布,肆意亵玩,随意践踏?

      他以为自己会怕的。

      可是此刻,看着陆沉的眼睛,那些恐惧忽然变得很遥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陆沉的手从他肩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有力,像三年前在雪地里握住他时一样。

      “别怕。”陆沉说。

      许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月光照在上面,把皮肤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不是很多年,只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桃花纷飞的长街上,被人争抢、被人触碰、任人摆布的许糯。

      那个人,真的死了。

      死在雪地里,死在青楼后厨,死在落雁山碎玉的那一刻。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握着他的手,是真的。

      第二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货郎从村口进来的时候,许糯正在井边打水。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面孔,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

      弟弟跟着妞妞跑过去看热闹。许糯把水桶拎回家,没有在意。

      傍晚,陆沉从山里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许糯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他推门进来,脚步声比平时重。

      “怎么了?”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

      “镇上来人了。”

      “嗯,我看见了,货郎。”

      “不是货郎。”陆沉说,“是探子。”

      许糯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菜滋滋地响,油烟升腾起来。

      他继续翻炒,没有说话。

      陆沉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我在山口看见了。他在镇里转了一天,问东问西,打听这几年搬来的外来户。”

      “问到咱们了?”

      “问到了。镇上人说,东边山脚有户人家,三口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深居简出,不爱跟人来往。”

      许糯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

      “那怎么办?”

      陆沉看着他。

      “你怕吗?”

      许糯转过身,面对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你不是说,别怕吗?”

      陆沉看着他,目光沉静。

      “是。”

      “那我就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陆沉伸手,把他额角的一缕散发别到耳后。

      “明天,我去会会他。”

      那夜,许糯又失眠了。

      不是害怕,只是……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陆沉的呼吸声,听着弟弟均匀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那些人来了。

      他想。

      来干什么?抓他回去?杀他灭口?还是……

      他不知道。

      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他只是躺着,睁着眼,看着房梁。

      银簪就在枕边,触手可及。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但贴着指尖,慢慢变暖。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那边,是陆沉睡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陆沉出门了。

      许糯照常起来,挑水、劈柴、做饭。弟弟照常跑出去找妞妞玩,在院子里“杀敌”,笑声清脆。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移动,照常落下。

      傍晚,陆沉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站在许糯面前。

      “走了。”

      许糯正在收衣裳,闻言顿了一下。

      “走了?”

      “嗯。我说我是三年前逃难来的流民,那边遭了灾,活不下去,一路要饭过来的。他不信,但也没证据,待了一天就走了。”

      许糯看着他。

      “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陆沉说,“重要的是,他回去传话的时候,会说我这里有防备,不是软柿子。”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的。”

      许糯点点头,继续收衣裳。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糯。”陆沉忽然开口。

      许糯回头。

      陆沉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如果有天,真的躲不过了,”他说,“你想过怎么办吗?”

      许糯看着他。

      想过吗?想过。无数次想过。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独处的午后,在那些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发呆的时刻。

      但每一次想,最后的画面都一样。

      “想过。”他说。

      陆沉等着他说下去。

      许糯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抱在怀里,走到他面前。

      “那就一起死。”

      陆沉看着他。

      许糯的眼睛很平静,像山里的深潭,没有波澜,但澄澈见底。

      “我死过一次了,”他说,“那时候没有你,没有弟弟,什么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了。所以不想死。但如果躲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陆沉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很用力。

      许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衣裳散落一地。

      夕阳把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染成暖金色。

      弟弟从外面跑回来,看见他们,愣住了。

      “阿爷?哥哥?”

      陆沉松开许糯,弯腰把那堆衣裳捡起来。

      “没事。”他说,“你哥眼睛进沙子了。”

      许糯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弟弟跑过来,踮着脚往他脸上看。

      “哥哥,你哭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没有。”

      “就有!”

      陆沉一手抱着衣裳,一手拎起弟弟的后领,往屋里走。

      “吃饭。”

      弟弟挣扎着:“阿爷你放我下来!我要看哥哥哭!”

      “没哭。”

      “哭了!”

      许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闹成一团,走进灶房。

      炊烟升起来,融入渐暗的天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无数人握过、摸过、掐过、攥过。那些触碰,都像烙印一样,留在记忆里,永远洗不掉。

      但现在,那只手,被另一个人紧紧握过。

      不是掠夺,是给予。

      不是占有,是守护。

      他握紧那只手,又松开。

      然后,他跟着他们,走进灶房。

      那天夜里,许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条长街上,桃花纷飞,落满肩头。

      无数人围着他,伸出手,向他涌来。

      他想逃,却迈不动步。那些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快要触到他的时候——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

      不是掠夺的手,是守护的手。

      他回头,看见陆沉站在他身后,那张被刀疤斜切过的脸,在漫天桃花里,显得那样平静,那样坚定。

      “走。”陆沉说。

      他握紧那只手,跟着他,穿过人群,穿过长街,穿过漫天的桃花,一步一步,走向远处。

      身后那些手还在伸着,那些贪婪的目光还在追着,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被桃花淹没。

      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

      弟弟在身旁睡得正香。隔壁屋里,传来陆沉均匀的呼吸声。

      许糯躺着,睁着眼,看着房梁。

      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

      他把枕边的银簪握在手里,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那边,是他。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十年后。

      院中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大半个院子。

      弟弟变成了少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许糯的模样,但轮廓更硬朗,像陆沉。他不再拿着木刀在院子里“杀敌”,而是跟着陆沉进山打猎,走很远的路,背回猎物和木柴。

      他叫他阿爷,叫了一辈子,改不了口。

      许糯学会了更多东西。酿酒,腌肉,编筐,织布。他不再只坐在门槛上发呆,而是有做不完的活计,操不完的心。

      有时候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想起那些很久远的事。

      那些手,那些目光,那些夜晚。

      它们还在记忆里,像沉在溪底的石头,永远在。

      但水流也还在,日夜不息,冲刷着,磨着。

      他不再害怕。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许糯坐在廊下,纳着又一只新鞋底。弟弟——已经不习惯叫他弟弟了,该叫名字——从山里回来,扛着一只野鹿,满脸得意。

      “哥!今晚有肉吃了!”

      陆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只野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许糯放下鞋底,站起来。

      “去烧水。”

      三个人,一个院子,一缕炊烟。

      远处的雪山沉默着,晚霞把山顶染成金色。

      许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陆沉蹲在井边处理猎物,看着弟弟跑来跑去捡柴火,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桃花纷飞的长街上,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下去的少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活着。

      活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活在这个破旧但温暖的院子里,活在这两个沉默寡言却愿意为他拼命的人中间。

      他转过身,走进灶房。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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