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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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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许糯发现自己不对劲。
起初只是有些痒。他没在意,以为是天干,或者衣裳没洗净。后来痒变成了灼痛,洗澡的时候,手指碰到某些地方,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看见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一刻,他愣在木盆里,很久很久。水凉透了,他也没察觉。
他是知道的。
在权臣府的那些年,在青楼的那些夜,那么多男人,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双肮脏的手,那么多具肮脏的身体。他见过楼里的姑娘得这种病,被红姑像丢破布一样丢出去,扔在镇外的乱葬岗等死。
他以为自己是干净的。
他明明是干净的。
那些人都脏,只有他是被迫的,只有他是干净的。
可此刻,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干净不干净,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那些人的脏,早就渗进他骨头里了。只是现在,才长出来。
他穿好衣裳,坐在炕沿上,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做饭。陆沉和弟弟吃饭的时候,他躲在灶房,一口也吃不下。弟弟喊他,他说吃过了。
第三天,他去了镇上,找了那个曾经给他看过风寒的大夫。
大夫把了脉,看了那些地方,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放下许糯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病……”他斟酌着词句,“不好治。”
“能治吗?”
大夫摇了摇头。
“老夫医术浅薄,这种……这种病,只能用药吊着,拖一天是一天。”他顿了顿,看着许糯,“你……怎么会得这个?”
许糯没有回答。
他交了诊费,拿了药方,抓了最便宜的药,回家。
路上他走得很慢。胸口闷,但更多的是别的地方疼。那种疼,不像刀割,不像火烧,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痒又疼,让人恨不得把皮肉都挠烂。
他忍着。
他已经忍了十几年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陆沉的呼吸声,听着弟弟偶尔的梦呓,睁着眼,看着房梁。
他想了很多。
想弟弟。那孩子才十岁,还没长大,还没娶媳妇,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得活着,得有人养,得有钱念书,得有人给他撑腰。
想陆沉。那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些年像一棵树一样立在他身边,替他挡风遮雨,从不说累。他救了他,护了他,陪了他。他欠他太多,还不完了。
想他自己。
想了很久,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那天起,他开始更拼命地干活。
织布,编筐,给人洗衣裳,去镇上帮工,什么都干。攒下的铜板,一文一文的,藏在一个陶罐里,埋在灶房角落的地底下。
陆沉问他,怎么忽然这么拼命。
他说,给弟弟攒娶媳妇的钱。
陆沉没再问,只是夜里悄悄往他枕头下塞了几块碎银子。他第二天发现,又悄悄塞回陆沉的包袱里。
弟弟问他,哥哥你怎么越来越瘦。
他说,瘦点好看。
弟弟不信,缠着陆沉问。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那天进山打了两只野兔,炖了一锅汤,逼着他喝了两碗。
他喝了,转身就吐在了屋后的草丛里。
他用土埋了,谁也没看见。
开春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说要回老家给父母上坟。
来这儿五年了,从没提过老家。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不用。”他说,“你陪弟弟。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陆沉沉默。
“我一个人就行。”他又说,“三天就回来。”
陆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临走那天早上,他把那个陶罐从灶房角落挖出来,塞给弟弟。
“这是什么?”
“哥哥攒的钱。给你娶媳妇的。”
弟弟抱着陶罐,愣愣地看着他。
“哥,你干嘛现在给我?”
他蹲下来,平视着弟弟的眼睛。
“你听着。以后要听阿爷的话,好好念书,好好学本事。娶了媳妇,生了娃,带他们回来看阿爷。”
弟弟眨眨眼,不懂。
“哥,你说这些干嘛?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笑了笑,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回来。当然回来。”
他站起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陆沉。
陆沉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走了。”
陆沉看着他。
“早点回来。”
“嗯。”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山道。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走出很远,远到看不见那个院子,远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才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咳完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掉嘴角的东西。
袖口上,是红的,还有别的颜色。
他把袖子卷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是不能待在那儿。不能让他们看见。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这副残破的身体,里面已经烂透了。
那些年的脏,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走了两天,走到一个从没来过的小镇。
镇子很小,比他们住的那个还小,只有一条街,几家店铺。他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交了三天房钱,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开始发烧。
烧得厉害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看见很多年前的那些人。章大人,林墨,陈煜,赵莽,还有无数张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模糊的清晰的,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
他们笑着,说着什么,伸出手来。
他想躲,躲不开。
他想喊陆沉,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浑身是汗,疼得一动不敢动。
他闭上眼睛,等天亮。
第四天,他退了房,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可以悄悄死掉的地方?还是……
他不知道。
走到第五天,他走不动了。
那条路很偏,两边是荒草和枯树,前后都看不见人。他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喘着气,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远处有人走过来。
他没在意。这条路人虽少,但偶尔还是有人走的。
那个人越走越近。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那张脸,隔了五年,还是那么熟悉。
温和的,斯文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旧痕。
林墨。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
“真巧。”林墨说。
许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林墨蹲下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病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糯没有回答。
林墨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隐约露出的一点痕迹上,停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拨开他的衣领。
许糯想躲,但躲不开。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林墨看着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脏病。”他说。
这两个字,像刀一样,扎进许糯心里。
“那些人留给你的。”林墨继续说,“我就知道,早晚的事。”
他站起身,俯视着瘫坐在树下的许糯。
“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许糯知道。
“治不好。”林墨说,“会烂。从里往外烂。烂到最后,没人敢碰你,没人敢看你。你会一个人,在哪个角落,烂成一堆没人收的烂肉。”
许糯闭上眼睛。
这些话,他自己想过无数遍了。
“不过,”林墨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许糯睁开眼,看着他。
林墨又蹲下来,凑近他。
“我知道一个人,专门治这种病。在北边,很远,要花很多钱。但他真的能治。”
许糯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墨笑了笑。
“因为我还没看够你。”
他的手,轻轻抚上许糯的脸。那触感,像五年前一样,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可以救你。”他说,“但你要跟我走。”
许糯看着他。
那张脸,和陆沉有那么一点点像。只是陆沉的眼睛是深的,沉的,像山里的深潭。林墨的眼睛是浅的,亮的,像捕兽夹上的反光。
“不跟我走,你就死在这儿。”林墨说,“没人知道你死在哪儿。没人给你收尸。你弟弟,那个男人,他们会一直等你,等一辈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许糯的眼睛动了动。
弟弟。陆沉。
“跟我走,你能活。”林墨说,“活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能活。能再见到他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的手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许糯知道。
五年前知道,现在更知道。
他看着林墨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贪婪的、志在必得的光。
然后,他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
那些从里往外烂的东西。
那些人留下的。
他已经烂了。
从里到外,都烂了。
既然烂了……
“好。”
他听见自己说。
林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然后他笑了。
“聪明。”
他把他扶起来,半搂半抱地,往镇子的方向走。
许糯被他架着,一步一步,踩在荒草和枯叶上。
远处有乌鸦在叫。
他想起了那个院子。想起了陆沉每天劈柴的背影。想起了弟弟举着木刀“杀敌”的傻样。想起了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那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一个扛着猎物,一个跑在前面喊“哥哥”。
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也可能,本来就不该回去。
一个脏成这样的人,一个从里往外烂的人,凭什么回去?
林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想那个救你的人?”
许糯没有说话。
林墨笑了。
“放心,以后有我想你就够了。”
许糯闭上眼。
任由那个人,架着他,走向未知的黑暗。
走了很远。
远到那棵歪脖子树变成了一个小点,远到看不见天边的山。
他忽然睁开眼。
“林墨。”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真的能治这个病吗?”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能。”他说,“只要你听话。”
许糯没再问。
他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了。
远处,乌鸦还在叫。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