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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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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菜畦绿了三茬,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弟弟的个头也蹿高了一截,已经能踮着脚够到窗台。
日子像溪水,平缓地流。
陆沉依旧话不多。他每天早起劈柴、挑水、侍弄那几块菜地,偶尔进山打猎,带回野兔或山鸡。许糯学会了腌制肉干,学会了用野果酿酒,学会了在陆沉晚归时,把饭菜温在锅里,坐在门槛上等。
等的时候,他常常发呆。
想很多事情。想那条落满桃花的长街,想权臣府里永不熄灭的烛火,想青楼后厨油腻的灶台,想落雁山破庙里碎成齑粉的玉。
也想那些手。无数双手,粗粝的、柔软的、滚烫的、冰冷的,在他身上留下过印记的手。
有时候想着想着,天就黑了。陆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背着猎物或空着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发什么呆?”
许糯便回过神,站起身,拍拍衣裳:“吃饭。”
他们从不谈论过去。那些事像沉在溪底的石头,被水流覆盖,看不见,但踩上去硌脚。
弟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里有阿爷——他固执地这么叫陆沉——有哥哥,有隔壁的妞妞,有漫山遍野可以疯跑的草地。他学会了骑马,骑在陆沉那匹老马的背上,被陆沉牵着缰绳,在河边慢吞吞地走。笑声洒了一路。
许糯站在岸边看着,手里攥着刚洗好的衣裳,水珠沿着指尖滴落。
陆沉偶尔抬头,隔着几步远,与他对视一眼。
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一眼。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入秋那天,镇上来了个货郎。
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弟弟拉着许糯的手,眼巴巴地站在担子前,盯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许糯摸了摸身上,只有几枚铜板。
货郎是个精明的,眼珠一转,打量起许糯。镇上人不知道许糯的来历,只知道他是前几年搬来的外来户,跟着那个不爱说话的疤脸汉子,带着个孩子,深居简出。
但货郎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
他盯着许糯的脸看了两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位小哥,我瞧你面善,可认得京城来的贵人们?”
许糯的身体僵了一瞬。
货郎没察觉,继续絮叨:“我上月走货到朔阳,听说京城出了大事。那个权倾朝野的章大人——就是当年收养前朝遗孤的那个——被人告发了,说是私藏废太子遗物,满门抄斩!啧啧,那叫一个惨……”
章大人。
许糯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名字。权臣府,紫袍高官,暖阁里无数个肮脏的夜晚。
他的手攥紧了弟弟的小手。
弟弟被攥疼了,抬头看他:“哥哥?”
许糯没听见。
货郎还在说:“还有那个林大人,太傅府的,听说也被牵连了,发配边疆。那个陈公子,长公主的儿子,被圈禁了……还有那个将军,姓赵的,好像是战死了,还是怎么的……”
拨浪鼓摇得人心烦。
许糯松开弟弟的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板,放在担子上,拿起那串糖葫芦,塞给弟弟。
“走吧。”他说。
货郎在后面喊:“哎,小哥,我还没说完呢——”
许糯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格一格地印在墙上。弟弟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另一间屋里,陆沉应该也睡了。
他想起货郎说的那些话。
章大人死了。林墨发配了。陈煜圈禁了。赵莽战死了。
那些曾经把他当作玩物、肆意亵玩、随意践踏的人,一个一个,都得到了各自的结局。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像一口枯井,扔进石头,听不见回响。
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身后忽然有轻微的响动。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陆沉在炕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坐下。炕沿微微下沉,带着他身体的重量。
“睡不着?”陆沉的声音很低。
许糯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陆沉又说:“听说了?”
“嗯。”
“想什么?”
许糯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如果当年他们没有死,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他们找到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陆沉也没有接话。
又过了很久,久到许糯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陆沉的声音,比方才更轻:
“那我陪你走。”
许糯翻过身,借着月光看他。
陆沉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去哪儿?”许糯问。
“哪儿都行。”
许糯看着他。
“你不累吗?”
陆沉没回答。
许糯又问:“一直跑,一直躲,一直护着我这个……这个人。你不累吗?”
月光静静地流淌。
陆沉伸出手,很轻地,落在他肩头。
那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不累。”他说。
许糯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把脸埋回被子里,闷闷地说:
“那你明天去把篱笆修修。弟弟老钻出去,妞妞她爹来说了好几回了。”
陆沉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好。”他说。
他起身,走出门,轻轻带上。
许糯睁着眼,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的微弱月光,很久很久。
弟弟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胳膊上,温热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睛。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许糯正坐在炕上给弟弟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穿。弟弟趴在他腿边,翻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是陆沉从镇上书坊淘来的。
“人之初,性本善……”弟弟念得磕磕巴巴,“性相近,□□……”
许糯听着,手里的针顿了顿。
性本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教过他念书。不是父亲——父亲太忙,很少见到。是一个姓周的老先生,花白胡子,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那时候他才多大?五岁?六岁?
后来老先生死在宫变里。不知道是被杀,还是被烧,还是别的什么。
针扎进了指腹。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渗出来,殷红的一小点。
弟弟抬头:“哥哥,你手破了。”
“没事。”他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淡淡的。
陆沉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雪沫。他把肩上的猎物放下——一只野兔,还有几只雪雀——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许糯的手指。
“又扎了?”
“嗯。”
陆沉没再说话,转身去灶房生火烧水。
许糯继续纳鞋底。弟弟继续念“性相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都染成白茫茫一片。
傍晚,三个人围坐在炕上吃晚饭。炖野兔,烤雪雀,还有一锅杂粮粥。弟弟吃得满嘴油光,陆沉沉默地剥着肉,把最嫩的几块放进许糯碗里。
许糯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
“你自己也吃。”
陆沉“嗯”了一声,继续剥。
弟弟吃饱了,窝在炕角昏昏欲睡。许糯把他挪到被褥上,盖好被子。
回到桌边,陆沉正对着油灯,用匕首削一根木棍。木棍已经有点模样了,细细的,一头削尖。
“做什么?”许糯问。
“给那小子削根红缨枪。”陆沉头也不抬,“天天嚷嚷要学打仗。”
许糯愣了一下。
“他还那么小。”
“不小了。”陆沉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杀狼了。”
许糯没接话。
他知道陆沉的过去,比他知道自己的过去还少。这个人从不提起,他问过一次,陆沉默然良久,只说“都过去了”。他便不再问。
但此刻,看着油灯下那张被刀疤斜切过的脸,看着那双专注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想多知道一些。
“你小时候……在哪里?”
陆沉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北边。”他说,“比这儿还北。草原,雪,狼,还有马贼。”
“你父亲呢?”
“死了。”
“母亲呢?”
“没见过。”
许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一个人……”
“跟着一帮老兵油子混。”陆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偷,抢,挖陷阱,套野物。能活一天是一天。”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许糯看着他,看着那张从不诉苦、从不抱怨、永远沉默着承担一切的脸。
“那你……”他顿了顿,“你后悔吗?”
陆沉抬起头,看他。
“后悔什么?”
“救我。”
沉默。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陆沉放下木棍和匕首,看着他。
“没有。”他说。
许糯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很深,像山里的深潭,看不见底,但澄澈干净。
“那天在雪地里,”陆沉说,“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缩成一团,浑身是血。但你眼睛里还有光。”
他顿了顿。
“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但还在。”
许糯想起那天。想起那场雪,那些追杀,那个把他当破布一样丢弃的夜晚。
他不记得自己眼睛里有什么光。
“我就想,”陆沉继续说,“不能让这盏灯灭了。”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寂静无声。
许糯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
“陆沉。”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陆沉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许糯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吃饭。”陆沉说。
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许糯也端起碗。
粥已经凉了,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春天来的时候,弟弟的红缨枪削好了。他每天扛着那根木棍,在院子里“杀敌”,追着鸡跑,追着狗跑,追着蝴蝶跑。
妞妞成了他的“士兵”,跟在他屁股后面,捡他打落的树叶当战利品。
许糯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
陆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过几天,我得出趟远门。”
许糯转过头。
“去哪儿?”
“朔阳。打听点事。”陆沉说,“顺道换点盐和布。”
“多久?”
“十来天。”
许糯没有追问打听什么事。他知道陆沉有很多事在做,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陆沉不说,他也不问。
“好。”
陆沉看着他。
“你一个人,行吗?”
许糯看着院子里疯跑的弟弟,又看看陆沉。
“行。”他说。
陆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陆沉骑着那匹老马,消失在东边的山道尽头。
许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晨雾吞没。
弟弟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阿爷去哪儿?”
“买糖。”
“真的?”
“嗯。”
弟弟欢呼一声,跑回去继续“杀敌”。
许糯在门口站了很久。
陆沉不在的日子,院子格外安静。
每天依旧挑水、劈柴、做饭、洗衣。弟弟依旧疯跑,妞妞依旧跟在他后面。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夜里,许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睡不着。
他侧过身,看着弟弟的睡脸。
又翻过身,看着对面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他想起陆沉坐在炕沿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想起那句“不累”。
然后想起很多很多事——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
想起长街上那些贪婪的手,想起暖阁里那些肮脏的夜晚,想起青楼后厨油腻的地板,想起红姑刻薄的脸,想起那些男人女人看着他时,那种恨不得把他撕碎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陆沉一走,那些东西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浑浊,腥臭,让人窒息。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弟弟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背上。
温热的,软软的。
他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不知道数到多少,终于睡着了。
第十二天的傍晚,许糯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弟弟已经睡了。妞妞被她爹叫回家吃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篱笆的声音。
暮色渐浓。
远处的山道,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许糯站起身。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马,马上的人,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步态。
陆沉。
他骑着老马,慢吞吞地走近,最终停在院门口。
许糯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陆沉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包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回来了。”他说。
许糯点点头。
“嗯。”
陆沉看着他,看了几息。
“哭了?”
许糯愣了一下,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干的。
陆沉伸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这里。”他说。
许糯这才感觉到,眼角有一点湿意。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陆沉看着他,目光沉静,像往常一样。然后,他把包袱递给许糯。
“给你的。”
许糯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布。青色的,料子不算名贵,但细密柔软,是这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
还有一包糖,给弟弟的。
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许糯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簪。样式简单,但打磨得很细致,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陆沉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开始发芽的树。
“镇上女人戴的那种。”他说,“你头发长,老是散着,碍事。”
许糯低头看着那枚簪子。
银的,凉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
沉默了一会儿,许糯把簪子放回木匣,把木匣抱在怀里。
“陆沉。”
“嗯?”
“你下次出门,什么时候?”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不出了。”他说。
许糯抬头。
陆沉说:“打听的事,办完了。以后不出了。”
许糯看着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身上,把那道浅疤染成暖金色。
“好。”许糯说。
他们站在院门口,一个抱着包袱,一个牵着马。
暮色四合,炊烟从远处几户人家升起。弟弟在屋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阿爷”。
陆沉把马拴好,走进院子。
许糯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装着簪子的木匣。
灶房里有干柴,有早上剩下的粥,有今天刚摘的青菜。
该做晚饭了。
那天夜里,许糯对着铜镜,第一次试着把头发绾起来。
手生,绾了好几次都散了。银簪插进去,滑出来,再插,再滑。
陆沉推门进来,看见他对着镜子折腾,站住了。
“不会?”
许糯从镜子里看他,有点窘。
陆沉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来。”
他伸手,把许糯散落的头发拢在一起。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手指穿过发丝,偶尔碰到耳廓、后颈,带起细微的战栗。
许糯僵坐着,一动不动。
镜子里,陆沉低着头,神情专注。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像一道浅浅的溪流。
绾好了。
陆沉拿起那枚银簪,轻轻地,稳稳地,插进发髻里。
“好了。”
许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整整齐齐地绾着,银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枚簪子。
凉的,但贴着发丝的地方,慢慢变暖了。
“好看吗?”他问。
陆沉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嗯。”
许糯没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一站一坐,一高一矮,一道刀疤,一枚银簪。
窗外,月光如水。
弟弟在隔壁屋里睡得很沉。
夜深了。
许糯躺在炕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他平躺着,睁着眼,看着房梁。
银簪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明天,陆沉会在院子里劈柴。弟弟会在旁边“杀敌”。灶房里的粥会咕嘟咕嘟地响。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应该也都一样。
他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沉在水底的石头,还在那里。但水流依旧,日夜不息。
冲刷着,磨着,让尖锐的棱角,慢慢变圆。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许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