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仙子为何如此绝情》小莹是只虫

3、第3章 以见众生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上来先给那宽广的胖脑门一个巴掌以报那几拳之仇。

　　那胖妞也一脸不服，站起来大声嚷嚷道，“你打我作甚，你刚刚往那一坐好似丢了魂，如何叫你你也不应，我一小小扫帚精哪里懂招魂的法子，只好给你几拳，如今看来大概就是那几拳起了作用，你这坏仙子反而恩将仇报！”

　　我看那张气怒的胖脸，一时也有些语塞，“莫吵莫吵，我道歉还不行。你先说说这珠联二字何解？”

　　稚彤仍是一脸气闷，鼓着腮帮子弹了弹刚才跌落在地时小袄沾上的黄泥巴，找了块水沟边的大石头盘腿坐下。便见那白灯笼又重现在她的手里，那小胖手拿着灯笼几下挥舞，嘴里呐呐自语，似自问自答，半晌后她起身道，“一魂在人间皇宫之内，一魂在鬼界青楼之中，先去哪个？”

　　我闻言一时没说话，脑袋里反复回荡青楼二字。世间生灵，各有渡口，各有归舟。想不到我这温雅矜贵的短命夫君，这渡口是那秦楼楚馆的门庭，这归舟归向的是那珠帘高挂的软床。

　　我顿时气闷，甩了袖子往前走，“那便先去我这死鬼夫君死后也魂牵梦萦的鬼界青楼吧。”

　　那圆脑袋一甩手收回灯笼，没眼力见地跟上来道，“这话说得甚不妥当，这仙死了是不会做梦的，永世难忘或者铭心镂骨更为贴切。”

　　我没理她，只是招手叫来财上前，“这附近可有城镇。”

　　“永夜城便在不远处。”来财略加思索便答道。

　　“那我们先去休整一番，正好给这胖仙子买几件小袄。”

　　永夜城在这偏远的南方边境伴水而建，城内楼肆多沿河修筑，错落有致，河上画舫、岸边垂柳，乃欲界之仙都。

　　淮尧一向偏爱这秦淮美景，尤其钟爱这柔弱江南之中血性的一面。此地文人有以文殉道之美誉，这乱世中兵家必争之地亦有孤城死守，寸土不让之决绝，此乃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之江南。

　　我一向对此类附庸风雅的言论嗤之以鼻，往年淮尧要来，我跟来便是，他偶尔混迹于人类文人雅士之中，我便站远了把他望着。如今他已不再，我本就对人类无甚好感，此番便更是敬而远之。

　　稚彤给自己选了几套花花绿绿的袄子，绣的无非是锦鲤、浪里莲花之流。我虽然也不是什么高雅之辈，但这胖妞确实是粗俗了些。这也不怪她，任谁整天就那么一条路来回走，也难逃村夫俗子的庸俗。

　　她见我打量她，反而有些高兴。伸手摸了摸自己滚圆的发髻，“你可是看我貌美？”

　　我点点头，“自是如此，我看那桃红色蝶恋花纹样的小袄子倒是更衬你雅致温婉的气韵。”

　　胖妞大概没听太懂，但也觉察出我似在夸她，便沾沾自喜去找店家买下那件全铺子最丑的袄子。

　　我们往客栈走的时候，她还在流连忘返得来回抚摸那件光滑的袄子，来财抱着刚买的一大堆物件，慢慢坠在后面。

　　“合乐仙子，”那胖妞突然叫我。
　　“作甚？”我扭头看了眼她，暗觉奇怪。

　　“我本提灯小童，自佛祖点醒了我的灵智，我便在那山野小路来回走，我这一世无非几问几答而已，我渡他人，却无人渡我。我本应就这样游离于世间，我观世人，似世人观我，若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她圆溜溜的眼睛转过来，似暗含星火，“我本无入世之机缘，如今我能于这红尘市井之中观众生象，世人亦观我以见众生，便是多亏了你。”

　　她五指并拢、双掌合起，手肘曲折，竟行了个标准的佛礼。

　　我微微惊讶，此时竟想起淮尧来。他常说入世而见众生，我不解其故，竟是如今才解其真意。这样想来，世间机缘往往如此。若非我非要再让他死上一死，我便不会认识这胖妞，刚才这番话也就无从谈起了。

　　“你这小妞甚有禅意，但要我说这众生无非吃饭二字，一会到了酒楼，你便懂我的意思了。”

　　她这样一闹，等我们从客栈前往酒楼的时候，我这点菜的手便有些不听使唤了，使劲往那昂贵的菜品上使劲。来财最是爱人间饭食，见此更是喜笑颜开，连连夸赞于我。

　　等这饭菜上来，竟是一张桌子没搁下，不得不把两张桌子拼凑起来，合成一个大案。江南饮食偏清淡，讲究应时而食，这一大桌皆是当季新鲜的果蔬，口味清淡多汁，软糯清甜。

　　稚彤更是要把勺子都咽下去了，我见他们高兴，心里也忍不住涌起淡淡的欣喜。此时外面满月盈盈，华灯初上，自是人间胜景。

　　等我们三个并排往客栈走去，已近午夜。胖妞正一步一个嗝，来财那精瘦有力的腰身今日也有些臃肿。

　　“现在便收拾收拾前往鬼界吧。”我无意打破这安静祥和的氛围，实在是这月圆之夜是前往鬼界的最好时机。

　　果然听见那胖妞连声抱怨起来，我忙解释，“去那鬼界定要渡幽都泉才能到鬼门关，那幽都泉便是今晚我们要横跨的小河，平日里要求三步横渡，唯有月圆之日可放宽到四步。这步迈到哪里自有他的规矩，迈错了那迈步地便会成埋骨地。”

　　那小妞果然安静下来，来财也瞪大了眼睛，老实人特有的忧虑又横挂在了他的眉间。

　　“女君，此行过于危险，我可否代你前去？”

　　我冲他摆摆手，“我早已摸清这幽都泉的门道，你们只需跟紧我，今夜我们先进鬼城。”

　　待他们收拾好行李，稚彤小心翼翼得把她各色的小袄折好放进锦囊里。我拿出一把小扇轻轻一摇，小扇上的玉坠叮愣当啷得响，脚下便已是那条蜡黄蜡黄的小河。

　　举目四望一片漆黑，唯有河面上的幽幽绿光盈盈点点，若要给“不详”二字一个确切的描述，此地便恰好应景。

　　“这地界委实有些吓人了。”稚彤那张自诩吉祥如意的大脸此时泛起些晦气来，“李合乐，这四步怎么迈你可要提前讲好，不要等小爷我埋尸此处才悔恨终身。”

　　不管这小河是祥瑞还是灾凶，这胖仙子此时的语气委实是有些不客气。但考虑到这仙子在此地也确实是出于我的缘故，我便不免忍气吞声起来。

　　“我原岁数还小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识得一鸟嘴黑衣乌发的妖怪，他正口渴找水喝。他问我，杯口小而窄，井口又大而深，他若饮水该当如何。我当时年少无知，便说让他闭好鸟嘴，少说两句便不渴了。他当场便怒不可遏，伸出两爪作势要抓我，我怕极了，便回去拿碗给他乘了一杯水。他一饮而尽，酣畅淋漓，便邀我去他家玩，我问他如何前往，他说坤北、离东、乾南、震东北，如今想来便是四处落脚之处。”

　　来财闻言略加思索，便自告奋勇道，“我愿替女君投石问路。”他自认武艺法术高强，难逢敌手，此番也绝不是狂妄托大，而是胸有丘壑、成竹在胸。

　　我对此倒是不担心，闻言便点点头道，“那你便先去对岸等我们。”

　　那矫健的身影脚掌轻点河面，几个翻身便不见了踪影，不久对面就传来了清亮的哨声，应是已经落到了对岸。

　　我扭头看看身侧那矮胖的身影，衡量了一下这胖仙子的体魄和法术，有些担心道，“不若我背你过河？”

　　“甚好、甚好。”那矮胖的身影倒是也做到了心中有数，她那敦实但意外灵活的身影几步蹦过来，像猴子盘桓在树枝一样，挂靠在了我身上。意外的是，这粗壮的身形竟然匪夷所思得轻。

　　“你这胖仙子竟如此轻巧。”

　　“你莫不是忘了，”那声音闷闷得，“我其实是一只簸箕。”

　　我心里一叹，暗道原来如此。便不再停顿，几步跳入那翻滚着如蜡液融化流淌的小河之中。

　　这小河看着很窄，真正迈上来，才知其原来是一条大江。背着稚彤，我尽量平稳落地，缓缓起跳，虽耗时略长，但也平安无事得到了对岸。

　　我落地时，来财那张忠厚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来，他一把把那胖墩从我身上拽下来，似乎是含着大大的不满。

　　稚彤终于双脚沾地，此时也放下心来，便端着一副我是你祖宗的脸要来兴师问罪。

　　我忙一手拽过一个，望着眼前这乌漆麻黑的城门和城墙上那通红的血月。

　　“莫吵了，我们进去吧。”

　　这世间的刻板印象大抵是如此，说那鬼界便说它阴暗幽寂、鬼影重重，说到仙界便是轻灵飘渺、仙鹤起舞。

　　那蜡黄的小河和那漆黑的城墙，暗影重重的血月，确实让我对此信以为真，直至我迈入城门。

　　此时艳阳高悬碧空之上，松散的日光在层云间穿梭。一条通透墨蓝的小河横穿鬼界而过，河面上朵朵引魂莲飘浮荡漾，花瓣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花蕊则是清淡的紫色，瞅着比稚彤身上的绣边小袄还要雅致几分，拂面而过的微风带着一股山林枯木般淡涩的草木沉香味，想来这便是引魂莲的香气。河边的木质小楼层层叠叠，路上往往返返穿素裙的少女与穿青衫的少年，少有老年人。

　　那胖妞忍不住感叹一句，“这究竟是地府还是人间？”

　　来财也忍不住附和得点头，“想不到竟和传闻中的如此不同。”
　　我也有些诧异，下意识的念头竟是淮尧在此便好了，我定要拉着他好好感叹一番。

　　待反应过来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一想到他留一魂在此青楼更忍不住暗暗生气，骂自己竟是此种恋栈不去之人，那花心大萝卜已早早在此处觅得一小圆满，自己便再送他一个大圆满。

　　我便指挥道，“无论如何咱们先找个客栈去歇上一晌，待晚上青楼敞门迎客，我们便进去找我那短命夫君的藏身之所。”

　　“我饿了。”旁边那圆溜溜的大脑袋耷拉下来，心虚得摸摸自己的大脑门。

　　“那便去吃些东西。”我看她一脸忐忑，暗觉好笑。她一个小妖久困山野之间，如今初尝食物的美味，难□□连忘返。

　　然而，这胖妞的饕餮之欲终究还是落空了，这地府唯有好酒还能勉强入口，其余食物酸甜苦辣皆有，却不麻辣鲜香。味道古怪而诡异，不是苦涩泛咸就是辣中带酸，反正是各有各的刺鼻和腥膻。

　　几人吃的几欲作呕，唯有那引魂莲酿的酒，酒味清淡回味悠长，带着清冽的沉香。

　　这酒，淮尧定会爱喝。旧时，我俩最喜一起饮酒，喝多了便相依偎在小合居的花园里，他最喜欢握住我的手背，把大拇指轻叩在我的手心，暗含着“我抓住你了”的笃定。

　　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再相逢之时，唯有出鞘的长剑、刺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