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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仙人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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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彤终于能摆脱那无形的棺材,自然是心花怒放。她看似是佛祖点化,乃是簸箕成精,实在修为有限,被我略略出手规劝一番便老实了下来。
“合乐仙子,我们此番是去往何处呀?”那胖妞扒拉着我的袖子,紧赶慢赶得跟着我。
“去普续寺。”人间宝寺无数,各有名头,却唯有一个地方能斩缘丝、问休咎、问姻缘。
普续寺这名字看似为续,实则为断。天地间缘法何其脆弱,断而难续实为真。那普续寺有个漂亮的小僧人,小僧人法号无缠。无缠仅凭双手剪无数缘丝,明明秉“弃俗归真”之心,却张嘴闭嘴只能答男女之事。
“那普续寺建于碧湖之畔,此番我们就是要去往那处。”我看那圆脸满是不解,便多解释了一句。
胖妞哦了一声,“我们不能飞过去吗?何必要走?这碧水之畔在那遥远的南境,我们此番过去岂不是要耗费不少功夫?”
“世间最难测的便是情之一事,既然挂了一个‘难’字又岂是轻易能斩断的?唯有步行而至、拾级缓行方可入门。”我寻思这胖妞又犯起了懒,便挖苦“你这胖妞修为不行,唯擅走路,你便当现在还在那山野小路上,心里便能好受许多。”
经由几天的相处,我也看出了她的门道。本来我也没有点豆成兵的功力,实在是我那早死的夫君一手登峰造极的法术,如此我也便能照搬照抄,成妖之美。她自出生便被困于那牢笼之中,日常答得都是些路在何方的鬼话,走的都是那荒无人烟的小路。因此心性质朴,原来或许还能占勤勉二字,如今只剩下好逸恶劳了。
那张宽广的大脸恼怒得蜷成一团,“合乐仙子,你剪又不是我剪,你走你的,我飞我的,有何不妥?”
我一听,这妞确实发现了症结所在,也确实有些秉要执本的本领,但她忽视了一点,草心本恶。“确实无甚不妥,但你飞起来我这心里就不大舒坦。”我扭头叹道,“唯看见你脚步匆匆得迈开那两条粗壮的短腿,仙子我才觉得通体舒泰、称心如意。”
那圆溜溜的脑袋咬牙切齿得低下去了,难得得有了些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智慧,只埋头快走,不发一言。
我又有些好奇,“你本是那问路的妖怪,竟不知我们去往何方?”
“问与答相伴相生,你不问我,我如何作答?便只能由我来问你,更何况,有卦才有问,有问才有答。你此行去问那臭和尚拿来一词,你将那词告诉我,我便会告诉你你那夫君把他的魂魄藏在何处了。”那脑袋摇来晃去,掉出一堆字来。
“原是如此。”我点点头,暗叹这世间的精妙之处,我有一友人亦是蓍草推演的好手,天下大事尽在他一翻一合之间,也不知他现下如何。
“喂,”那胖脑袋又问道,“你那死去的夫君待你不好吗?”
“甚好。”
“那你为何杀他?”
“自因为我待他不好。”
那胖妞又不吱声了,不知道摇头晃脑瞎琢磨什么去了。我也不理她,琢磨来财到了何处。
便自路边折了一根柳枝掰断,冲着那断面轻吹一口。这也是我那早死的夫君想出来的招数,原来我总笑他年轻的时候到处寻花问柳,他自知辩不过,便想出这招出来搪塞我,粉饰说这寻花问柳便是寻我一人。
我冲那断面轻唤,“来财。”
不一会,来财的声音便从那柳枝中传出来,“女君。”
“你到哪里了?”
“我追寻着淮尧公子之前给我的定位仙针,如今已到人妖边境。”
我嗯了一声,“族里如何?”
“自是好的,女君发话他们哪有不从的道理,只嘱咐我在外多多留意,莫让女君受了委屈。”
“如此,”我轻叹,“此番关乎我族生死存亡,定不可掉以轻心,你便抓紧些先去普续寺,两日后我们在那里见。”
不多不少正正两日,我和稚彤便抵达了那碧湖之畔。这碧水不似想象中的碧莹宝玉,而是个平滑的水沟,碧水之畔也不似想象中的绵延千里,而是一眼就能打量个彻彻底底。
稚彤简直把失望透顶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我也是第一次来,见此也是目瞪口呆,世人命名之矫饰浮夸在此便可见一斑。
“合乐仙子,这碧湖之畔勉强算是有了,但这普续寺我便是把它来来回回寻上八百回,也定是没有的。”那矮墩墩的身影此时蹲坐在了地上,蔫头耷脑得摆弄地上那一丛同样无精打采的杂草。
我虽不知这碧湖之畔如此吹嘘托大,但却知这寺庙另有乾坤,闻此也没多说,只是等来财来寻我。
果然一阵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风静尘息,一个人轻飘飘得落在我身侧的古道上,此时来财已经去了幻化,展露出真实面目。不似小合居的憨厚圆脸小厮,一张黑黝黝的方脸,精壮高挑的身形,乃是我提摩西草一族的第一大狗腿子,本小草仙子的第一打手。
“女君,我此番不能随你入内,请女君无比小心。”那忠厚老实的方脸上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担心。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那胖妞就一股脑站起来,指着这凭空冒出来的黑衣侍卫。
“你是何人,吾乃佛祖钦点提灯引路之人,你且报上大名让小爷我听上一听。”
来财看了我一眼,对这好像从地里钻出来的胖妞有些拿不准,但还是规规矩矩道,“我是合乐女君的侍卫,李来财。”
“来财兄。”稚彤又拿出那副大人模样了,我冲着她圆墩墩的大屁股给了一脚,便转向来财。
“一会我进去后,你便仔细守住这入口。无论何人来寻,先打他一顿绑起来,等我出来处置。”
来财毫无疑义得领命,我便点燃我的一根头发,借着那白烟在空中一指,便见这水沟正中央浮现出一扇小门,据说这小门千人看千种模样,在我看来竟似几日前才踹烂的小合居的那扇篱门。
实乃晦气中的晦气。
我不愿再多看,便直接推门而入。真是好一座破庙,日光透过朽坏的窗棂,落在盘坐在蒲团上那僧人清癯的面庞上,他身上的僧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手边放着个白瓷碗,那碗里是一杯雪水,还浮着几片未融的雪沫。
稚彤跟在我身后溜进门,一探脑袋便大声感叹“好精美的庙宇。”
我闻言忍不住看她,这胖妞失心疯了不成?
那僧人轻笑一声,“小施主双眼不见丑恶,便只见轩朗。”
原是庙里也千人千解,这和尚好生讨厌,这不是说我内心只见丑恶,眼前才满目疮痍。但我自知现在不是寻衅滋事的时候,便低眉顺眼道,“我今日前来叨扰,便为剪断我与淮尧仙君的缘丝,以问那六魂各在何方。”
那僧人垂眸捻着佛珠,此时已不见悲喜。在檐角的铜铃的叮铃的脆响里,他淡淡开口:“缘丝首尾两端,便只做两解,姑娘此行前来,只能剪断一根缘丝,知两魂所在。”
我闻言一愣,细数了一下,三根缘丝便是六解。看来那死大蛇此番当真是在劫难逃,啊呸,寿数已尽。生死有命、天命难违,当真是我佛慈悲。
我便更加低眉顺眼道,“皆听师父指引,不敢有违。”
一根细弱的红色的丝线便浮现在我眼前,那红线在空中不安得震颤扭动着,发出阵阵的低鸣声。这线在我面前盘桓上升,便听“叮”得一声脆响,那红线便被拦腰截断,自断裂处开始迸发出火星,转瞬间就在破败的寺庙中燃尽了。
一阵白光席卷而来,我一瞬间就被拽入其中。待睁开眼,便看见那清风朗月般的人穿着银丝边流云纹样的缎袍,一条镂空木槿花的锦带勾勒出一截好腰,他长发微垂,抓着我的手置于他肩头,清冽温润的声音传来,“合乐,有合才有乐,这便是你我二人珠联璧合,才能寻欢作乐,你说是与不是?”
这实在大大超乎我的预料,有什么比青天白日见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夫君更可怕的事吗?那便是自己正准备让他再死上一次。
他见我呆愣得看着他并不说话,那走势暧昧的唇微勾,扬起一个轻佻的笑来,他低俯下身,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常听山下的说书人讲起高僧降妖的故事,合乐,今日我便求你降我可好?”
我见此已是慌不择路,简直想抱头鼠窜,便又是一阵白光。我回到了那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眼前还是那个和尚那个碗,身后还是那聒噪的胖冬瓜。
那胖冬瓜见我不答话,用那莲藕似的胖手又狠怼了一下我的腰窝,疼得我一激灵,“作甚!”我猛地扭过头,怒视那张浓眉大眼的胖脸。
那胖脸见我畏缩了一下,把那作案的胖手藏在了身后才道,“大师让我们走了,”核桃似的大眼在脸上一跳一跳得。
我一愣,忙回头看向那稳如泰山的小和尚,“词…”
那胖手又是一拳,我那腰指定是让她怼青了,这认识简直气得我七窍生烟。
“给了,给了,说是珠联二字。“
我一愣,便见眼前事物开始扭曲变形,等我屁股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便已在那小水沟旁,破庙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来财那张担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