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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鬼界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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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早死的夫君选的这地界真真是妙不可言,秦楼楚馆合做一处,芊芊柳腰和健硕的胸膛交相辉映,此乃世间极乐是也。
那小胖妞一路左转右转,领我们至此。此处称之为楼,不若说是湖。一片微波轻漾明镜似的水面上,数计缀着玲珑珍珠的画舫顺着粼粼波光飘荡,一舫一客。水中央自有绯色舞衣、雀翎做配、头戴面纱,脚缠银钏儿的男男女女上下翻飞、婆娑起舞。
此时我正斜靠在那小舫间的宝象缠枝床之上,左臂依偎着个大红牡丹金丝锦袍包裹着的妩媚艳丽的鬼界第一俏美人,右臂攀着个云缎锦衣、唇瓣含笑、贵气风流的鬼界第一帅仙人。
当真是快意当前,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今我已被这享乐之意所裹挟,决意放下这俗务烦忧。
偏偏那两个不识世间极乐的两妖,当真是惹草生厌。他俩此时正堆在那画舫角落,满脸怒意得瞪着我。胖簸箕精似是双脚不愿沾地,几乎要爬到了我那个臭狗腿子的头上。
我心里冷哼一声,便权当不知,借着那芊芊玉指含住一颗翠盈盈、圆溜溜的葡萄。把这圆葡萄当作那黑黝黝的大脑袋一口嚼下去。
但可见乐极生悲、物极必反自有它的禅理。
突然一缕熟悉的香气浮现,那香气似梦似幻、扑朔迷离,缠绕在我的鼻尖。我心头一紧,一股熟悉的紧张感顺着脊梁直爬上我的脑瓜顶,我的脑门阵阵发冷,刚刚还神魂颠倒、意乱情迷的心智此时竟恍然清醒过来,我便知怕是要坏事。
果然便感身后一温热的胸膛贴附过来,那熟悉的微哑的嗓音在我耳畔轻声说,“娘子好生有闲情雅致。”我缓缓转过脸,便见那双含情的凤眼蕴着寒星望着我,殷红的唇轻蹭我的耳畔,红唇微扬,“可是夫君哪里做得不好,惹娘子厌烦了?”
这便是不祥中的不祥,倒霉中的倒霉,孽缘中的孽缘。
我此时已然拿出了人死鸟朝天的视死如归,猛得站起身抽出我那对背脊厚重的半月弯刀。锋锐的侧锋闪着银白的光芒,斜对着那张惊艳绝尘的脸。
还没等那张脸露出个子丑寅卯,那胖妞先稳不住了,圆盘似的大脸惊惧得看着我,“你发什么颠?”
我一呆,怎是我发颠,这瞎眼冬瓜没看见那一身白衣的男妖怪此时正在揩她家仙子的油吗?
还没等我怒斥这狼心狗肺的胖妞,再用我这副玄铁利刃把那老不死的男妖怪砍上一砍,便见一个八丈的鬼影缠着一丝红光冲这小船而来,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四周漆黑如墨,我心底暗骂几句,又隐隐有些担忧那修为不精的矮冬瓜。
几乎凝滞的空气中轻嗤一声,是火焰瞬间燃起的轻响,一丝细微的灼热感从身后传来。我扭头向那暖黄色的火光看去,便见我那早死的夫君一手提着那胖簸箕,身后站着我那剑拔弩张的狗腿子。
我将那新月似的弯刀在我手掌缓缓转动,如今我已然学会了折磨猎物的手段,此时更是进入了旁若无人之境,只待一举上前取他狗命。
“莫急,”他倒像是真得不急,眸若星光,唇角含笑。
稚彤正哼哧哼哧得摆弄自己被拽歪的小袄,闻言好奇道,“你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此为何地?为何一片漆黑?”
她问的问题我通通不知,除了一点。“他是我那短命的夫君,淮尧仙君。”
稚彤闻言立刻不和她的小袄做纠缠了,双手一翻变出了那个纸糊的小灯笼拿在手里,表情也严肃起来,令我暗觉欣慰。
此时被我们三只凛然正气的妖一错不错得盯着,他应知我们已经拿出了慷慨赴死的勇气,只为今日将他斩于此处。
但那白衣男子还是不慌不忙得重复道,“莫急。”
他若是辩解或求饶几句,我又无法闭目塞听,岂有不聆之理?但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句,我便真得要气上一气,再和他急上一急了。
我冷笑一声,飞身而上一刀划向他的喉咙,他竟也没拦,只是顺势向下倾倒,那不规矩的手直直挽上我的腰。
如此,那矮冬瓜也终于看清了这清风朗月的男妖怪登徒子的本质,举起白灯笼向他的脑袋招呼过去,那狗腿子也动起来,他手持贴地长刀,俯身掠来…
就在兵刃相接、刀光剑影之中,图穷匕见、乾坤即定之际。
呼得一声,带着气流扫过的动静,那火焰几乎是一瞬间就灭了,四周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将此间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茧。
那微微压低的声音带着气音在我耳畔轻声说,“它来了。”
一阵风带着威压自我头顶呼啸而过,浓烈的血腥气翻涌而下,几滴浓稠的液体溅落在我头顶,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钻入鼻腔。我浑身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心跳如鼓,五脏六腑都紧张得缩成一团。
那双手拦在我腰际带着我一个掠身侧翻,清雅的声音轻笑着传来“怕甚。”
大哥,你是那凤鸣琴成精,九州鼎化人,神通广大、法力滔天、锐不可当。但我一山间小草,遇见此等千年老妖,还是要怕上一怕的。
“此是何物?”我喉头发紧,压低声音问。
“先出去再说。”他轻甩那条灵藤长鞭,啪得一声脆响,结界应声裂开,遒劲有力的手臂揽过我的腰纵身掠出。
待那短命夫君带着我轻盈得落于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身后一高一矮两道影子也随之“砰”得一声摔做一团。
不等我开口,我这衷心侍卫在地上一蹦而起,在我面前堪堪停住,焦急得询问,“女君,你可还好?可有受伤?”
矮胖子也揉着大脑瓜站起来,“你那夫君怎么不见了?”
我扭头看看尚在我身后悠然而立的颀长高挑身影,又瞅瞅那灰头土脸的胖仙子,有些明白了过来,转向我的狗腿子道,“来财,这此刻有几人?”
他似乎没想到我能有这么一问,那老实的方脸纠结得拧起来,却还是道,“只女君、簸箕仙子、卑职三人。”
“如此。”我点点头。
“如此?”那簸箕仙子简直火冒三丈,眉毛飞到圆滚滚的发髻上去,“你们主仆欺人太甚,吾乃…”
“你乃佛祖钦点提灯引路之人。”我有些不耐烦得接话,拍了一下那胖肩膀。“莫吵。我看刚刚那黑影似有千年修为,此番不知它是否还会卷土重来。我们抓紧回落脚的地方,好好商量下对策才是。”
那圆滚滚的厚实肩膀使劲一摇,硬把我的手抖楞了下来,“我们此番是为了杀你那大龙夫君而来,和这千年大妖怪有甚么关系。”
“小乘重自渡以安住,大乘重利他以圆满。你即已见众生,便该懂而后生慈悲的道理。惩治奸恶、守护苍生乃是同体大悲之举,岂容袖手旁观。”我淡淡道。我自知这般措辞,简直是实打实得上纲上线。然这小簸箕看似是妖,实则是佛门中人,终该参破渡他即是自渡的道理。
那圆脑袋果然低下去,细细思索起来。我看她确有慧根,便也不欲多说,拿出那把小扇扇了几下,便又回到了那古朴典雅的客栈之中。
已近子时,隐隐有钟声传来。我便叫他们先回去休整,好好捋顺一番。
待我于那绿纱窗前的红木竹节小塌上盘腿而坐,把我的弯刀平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淮尧的魂魄也从善入流得坐了下来。
我盯着身侧端坐于案前的男子,他仍穿着旧日最爱的云缎暗纹锦衣,仍是潋滟微挑的眼尾,仍是似深秋潭水的双眸,仍是荡漾多情的红唇,仍清俊矜贵、举世无双。
但他已不是他,我那处声色犬马、朱门宴饮之中,仍矜贵端方、清雅自持的夫君;我那处天道倾颓,道法荡然之境,则躬身入局,以身正道的夫君;我那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场,便横鞭而立,护我周全的夫君,再也不在了。
“你可知我为何而来?”我沉声问他。
“为世间大道而来。”他眉眼含笑。
“你究竟为何在此。”
“为全我妻之道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