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客聆雪咹

8、指尖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才正式入冬。

　　眼下还是稳稳的深秋，风不冷不燥，带着校园里最后一缕桂花香，拂过窗台时，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暖得让人安心。

　　余温天生体寒，一到秋天指尖就泛着凉意。握着笔写字时，手指会轻轻蜷着，连笔尖的力度都弱了几分。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身后的陆川安安静静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在她泛白的指尖上停留了几秒，又默默移回课本，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件事。

　　一整个早读，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课间的铃声刚响，陆川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路过小卖部时，他径直走进去，在货架上挑了很久，选了一只小小的、圆形的暖手宝，握在掌心刚好合适。

　　走回教室时，他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路过余温座位时，他手背轻轻一靠，暖手宝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桌角。

　　余温吓了一小跳，抬头看向他。

　　陆川已经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耳朵微微泛红，脸偏向窗外，语气装得格外随意：“别人塞给我的，用不着，你拿着暖手。”

　　余温捏着那只还带着微凉温度的暖手宝，心底轻轻一软。

　　她知道，根本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特意去买的。

　　“谢谢你，陆川。”她小声回头，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嗯。”陆川应得简短，指尖却在桌下轻轻蜷起。

　　刚才看见她冻得握不紧笔的那一刻，他比自己受冻还要在意。

　　余温把暖手宝握在手心，小小的一块，慢慢透出温度，从指尖一路暖到手腕。她低头做题，动作都慢了几分，嘴角藏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陆川坐在后面，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前桌小小的背影。

　　看她握着暖手宝，看她轻轻晃着的马尾，看她认真皱眉思考的模样，心底就软得一塌糊涂。

　　午后体育课，风比上午大了一些。

　　男生们涌向篮球场，陆川也被队友拉了过去。他打球依旧利落耀眼，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引得场外不少女生驻足观望。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下意识往一个方向飘。

　　余温没有挤在人群里，只是抱着水杯，安安静静站在风口旁的树荫下，小小的一团，被风吹得微微缩了缩肩膀。

　　陆川的心轻轻一紧。

　　他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球场，大步朝她走去。

　　少年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刚好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

　　“站在这里做什么，风大。”他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心。

　　“我等你……”余温仰头，把怀里温着的水杯递给他，“打球会渴。”

　　水杯是温的，刚好入口。

　　陆川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依旧是凉凉的温度。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只是轻轻一握，很快就松开，快得像只是不小心碰到。

　　余温的身子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红，连忙低下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川也有些不自然，耳尖泛红，收回手插进口袋，假装整理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淡嫌弃：“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搓一搓。”

　　没有告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一句的话。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却让两人都安静下来。

　　风卷着落叶飘过，桂花香淡淡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得不敢打扰。

　　“我……我不冷。”余温小声辩解，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

　　“嘴硬。”陆川轻轻哼了一声，却往她身边又站近了一点，用肩膀替她挡住更多的风。

　　不远处有同学远远喊他回去打球，他应了一声，回头看向她。

　　“别站在风口，去台阶上坐。”他叮嘱，语气认真，“我打完就来找你。”

　　余温乖乖点头，看着他跑回球场的背影，轻轻握住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指尖。

　　心跳还在轻轻跳着，像藏了一颗不敢声张的糖。

　　风继续吹着深秋的校园，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挑明的心意。

　　只有一只悄悄送出的暖手宝，一杯温温的水，一次不敢久握的指尖，和少年少女心底，慢慢生长、不敢声张的喜欢。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很快结束，哨声吹响时，陆川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余温，才抱着篮球和队友一起往教学楼走。

　　余温抱着那杯温凉的水杯，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走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明明没有并肩，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座位，陆川额角还带着薄汗，校服领口微微敞开。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汗，目光却先落在前桌余温的手上——那只小小的暖手宝还被她握在掌心，安安稳稳地贴在桌面。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才低头翻开课本。

　　下午的课程排得很满，数学、英语、物理、语文，一节接着一节。

　　课堂上，余温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会下意识顿住笔尖，轻轻咬着笔杆皱眉。没等她回头，一张写着清晰步骤的小纸条就会从后面轻轻递过来，字迹工整利落，重点用浅笔标注，不多说一句废话，却刚好能解开她所有困惑。

　　陆川则总是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发顶，看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她轻轻晃动的马尾，看她偶尔因为犯困而微微低下的小脑袋。

　　一整个下午，没有喧闹，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有藏在书页间、纸条上、眼神里的温柔，安安静静地铺满整间教室。

　　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暗，风也比白天凉了不少。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余温慢慢整理书包，把陆川给她的暖手宝小心放进侧袋，又将那些写满笔记的小纸条叠整齐，夹进课本最深处。

　　陆川等她收拾妥当，自然地拎过她的书包背在肩上，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走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踏入深秋微凉的暮色里。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空气里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寒，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太多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脚步慢悠悠的，影子靠得很近，偶尔肩膀轻轻相碰，又立刻轻轻分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走到一半，风忽然更凉了几分。

　　余温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指尖微微发凉。

　　身旁的陆川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身体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就在这时——

　　一点冰凉，轻轻落在了余温的发顶。

　　她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一片、两片、三片……

　　细小洁白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际轻轻飘落下来，落在树梢、落在肩头、落在鼻尖，带着清浅的凉意。

　　是小雪。

　　比预报的入冬时间，早来了一点点。

　　余温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雪，眼睛弯成亮晶晶的月牙，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惊喜：“陆川，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沾了点点星光。

　　陆川的心猛地一软。

　　他停下脚步，站在她身边，目光没有看雪，只安安静静落在她被雪花轻落的侧脸。

　　风更凉了，小雪纷纷扬扬，把暮色染得温柔又安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肩上她的书包往身前挪了挪，挡住吹向她的风雪，声音放得很轻：

　　“雪不大，快点走，别着凉。”

　　余温点点头，脚步却依旧轻轻的，舍不得太快打破这突然降临的温柔。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薄薄一层白。

　　细碎的小雪还在轻轻飘着，落在发梢与肩头，凉丝丝的，却一点也不冻人。

　　陆川把两人的书包都往身前拢了拢，大半挡在余温身前，替她拦着斜飘过来的雪花。他脚步放得比平时更慢，刻意迁就着她的步子，生怕她在微微发湿的路面上滑倒。

　　余温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的小水洼，眼角却总忍不住偷偷往身旁看。少年挺拔的侧影被薄雪衬得格外柔和，连平日里略带桀骜的轮廓，都软了几分。

　　“雪好像有点变大了。”她小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初见雪的轻软欢喜。

　　“嗯，别跑，慢慢走。”陆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脚下，语气是不自觉的认真，“滑倒了没人扶你。”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始终虚虚靠在她胳膊旁边，距离近得只要她一晃，就能被他稳稳扶住。

　　一路安安静静，只有雪花落地的轻响，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交谈都要让人安心。

　　很快，就到了余温家单元楼下。

　　陆川停下脚步，把肩上的书包轻轻取下来，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还是微凉的温度，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上去吧。”他把书包带子替她理好，声音放轻，“到家记得把暖手宝再握一会儿，别冻着。”

　　余温接过书包，抱在怀里，抬头看他。
　　薄雪落在他的发顶，沾了小小的一点白，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雪粒，好看得让她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你也快点回家，雪会越下越大的。”她仰着脸叮嘱，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惦念。

　　陆川“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楼道口的方向。

　　“快进去，声控灯亮了我再走。”

　　余温点点头，攥着书包带子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少年还站在飘雪的暮色里，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像一颗稳稳守在原地的星。

　　她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快步走进楼道。

　　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暖黄的光铺在台阶上。

　　余温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轻轻靠在门后，掀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

　　陆川还站在梧桐树下，没有离开。
　　直到看见她家窗户透出灯光，他才缓缓转身，走进漫天细碎的小雪里，背影渐渐走远。

　　余温把窗帘轻轻拉好，把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心底又软又暖。
　　她摸出书包侧袋里的暖手宝，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像他刚才不经意触碰的指尖。

　　窗外的小雪还在轻轻飘落，给深秋的夜晚添了一层温柔的薄纱。

　　她没有说，看见雪落在他发顶时，她有多心动；

　　他也没有说，站在楼下等她灯亮的那几分钟，他有多安心。

　　所有的在意与惦念，都藏在飘雪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