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间志》三焰焚天

2、桃花

　　“二爷认识我祖父？”桑陌已经许久没有从外人口中听到爷爷的名字了，诧异间忍不住抬眼直视秦煜，又觉直视权贵实在失礼，一息后又重新低下头去。
　　柳彦眼中玩味更甚，嘴角浅浅弯起一丝弧度。
　　“你原来是他的孙子。”秦煜拿折扇敲敲柳彦的手腕，“子晟，缘分啊。”
　　柳彦拂袖躲开他的宝贝扇子：“是从前跟在秦伯父身边的那个多吉吗？”
　　“明知故问。你怕是在他说自己姓桑时便已经猜到了吧？”秦煜展开折扇，只露出一双看透一切的瑞凤眼，“柳小五，怎么在我这也装起来了？”
　　柳彦随手拿手里的核桃砸向秦煜，外带一句轻飘飘的“滚”。
　　秦煜接住核桃攥在手里：“桑家小子，你可知道你祖父的往事？”
　　“小的不知，祖父去世时小的才十岁，前尘往事并未听长辈提过。”桑陌照实回答。
　　“呀，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真是可惜。”秦煜歪在椅背上，眼睛睨着桑陌，“桑吉曾是我秦家的家生子，因提高了地桑的产量有功，这才受我父亲恩惠得以脱了奴籍出去过活。如今秦家甚至柳家、宋家、贺家的庄子上，种植的地桑可都是桑吉改良过的品种。”
　　桑陌表情未变，抬手作揖：“原来如此，谢二爷告知。”
　　从前只听阿娘提过一嘴，与秦煜所言有八分相似。
　　秦煜手中折扇轻晃：“方才看那篓中嫩叶，想来桑家小子青出于蓝啊。上来‘二爷’、‘公子’分得极清，是有备而来？”
　　桑陌脸上恭敬如初，不做答。
　　方才那个叫多财的小厮捧着桑陌的背篓回来，身后还跟了个着苍色长衫的小厮。两人双双立在廊下不做声。数瓣桃花瓣被春风卷进屋内，其中一瓣乘风飘入柳彦手边的茶盏中。
　　层层涟漪搅碎杯中倒影，柳彦的神情冷了些。
　　嗒……嗒……
　　柳彦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面。秦煜见他如此，抛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将身子坐直了些。
　　“哎呦小五莫恼，哥哥这就去帮你问问。”秦煜重新露出笑，把手里的核桃反手丢给桑陌，“桑家小子，有些事我们要先问明白才好详谈，你别见怪。”
　　这核桃表皮尚未泛红，只棱角处微微发亮，显然是刚盘不久的。
　　“二爷客气。”桑陌躬身上前几步，双手捧着核桃递给柳彦。
　　天阳偏烫的指节擦过桑陌的手心，桑陌并未抬头，但仍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总是想穿过衣领，窥探自己藏在后颈处的元窍。
　　桑陌无声退回门边，逆光站在原处。
　　柳彦的目光也跟着追到门口：礼数做这么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吃人的老虎呢。
　　折扇半合，秦煜的眼珠在两人间来回转。
　　好嘛……一个想看不敢看，一个能看使劲看。
　　“咳咳。”秦煜出声把柳彦的注意力拽回来，“你如今多大年纪？”
　　桑陌答：“回二爷，小的月前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竟然如此年轻？比子晟还小两岁。”折扇又遮住下半张脸，秦煜挑眉凑近柳彦，低声道，“年龄还挺合适的。”
　　柳彦手扶住脸，抬脚狠狠踹向他小腿。
　　秦煜腰间铃铛与桌椅碰撞，发出声声脆响：“你看你，又急。”
　　“你能不能问点有用的，跟查户籍似的。你是聘人还是做人牙子？”柳彦抢过他手里的折扇给自己扇风。
　　“聘？”秦煜更来劲了，“哪种聘？”
　　柳彦单手揪着衣领把他丢出门外：“去让你家厨房传早饭。”
　　啪！
　　雕花木门在桑陌边上关严，把细碎的珠玉声隔绝在外。
　　室内一下子静下来，柳彦带着春日室内的阴冷一步步朝桑陌走去，桑陌手心出了汗，手指攥紧袖口。
　　花鸟屏风后的博山炉散出袅袅青烟。
　　柳彦略微俯身：“怕我？”
　　“公子贵如天上月，小的一介小农，自是怕的。”桑陌想往后再退一步，却被一扇柄挑起下巴止住动作。
　　“小鹌鹑，抬起头来。”柳彦的手掌感觉到来自扇子另一端的颤抖，“你当真是中人？”
　　指甲嵌进掌心，桑陌扬头暗暗脱离扇柄的掌控：“是。”
　　天阳生来对地泽的压迫感让桑陌的心跳得极快，一度让桑陌忽略了柳彦含笑偷瞄自己脖颈的眼神。
　　“行，坐吧。”柳彦没有给桑陌拒绝的机会，摇着扇子坐回上首。
　　桑陌无法，手前后掸掸身上的灰，虚坐在离柳彦最远的那张椅子上。
　　柳彦倒没逼他坐近些，手里那对核桃互相摩擦：“桑家弟弟可曾读过书？”
　　“回公子，只读过百家姓。还认得些日常用字。”桑陌双手覆在膝上，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柳彦盯着桌上的桃花枝出神：“家里可还有人没有？”
　　“没了。”桑陌垂眼看向自己踩在精美地砖上的粗布鞋，把脚往地砖边缘挪了挪。
　　桑陌感受到柳彦突然又转过头打量了自己两眼。
　　耳边核桃摩擦的声音停止了：“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要来秦府南门的？”
　　“秦家的告示称要收桑供养蚁蚕，蚁蚕娇贵，只食嫩叶。嫩叶不易保存，我若是东家，自然是想让桑农直接把嫩叶送到离蚕室最近的角门。另秦家依靠优良的蚕种起家，在养蚕方面定然有严格的规矩，绝不会草率饲养。秦宅位于城北，本就偏阴潮。小的斗胆猜测，若要在宅中饲蚕，定要选择‘南北透风，东西避晒’处为佳。”
　　桑陌说这话时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样子。
　　“所以，你观察过秦府的结构后才来的南角门？”柳彦托起茶盏抿了一口，荡在茶汤中的那片花瓣拂过唇边，柳彦看桑陌的眼神又暗了些。
　　吐字清晰，心思缜密。
　　此人堪用。
　　“是，小的卖弄了。”桑陌勾唇对柳彦浅笑。
　　耳边核桃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既然这么灵巧，不如再猜猜我们找你想干什么？”
　　“公子心里有大事，我……”桑陌脸上笑意不减：“对不住柳公子，我拒绝。”
　　咔哒。
　　核桃卡在指尖，止住滚动：“为何？”
　　“小的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只想守着家中桑园本分过活。若公子不嫌弃，小的可以将家中桑园所产的桑叶全部按最低市场价提供给您。”桑陌再度站起身对柳彦行礼，“家中桑园划分了地桑区和树桑区，中小型蚕室全年专供绰绰有余……小的拜谢公子赏识。”
　　手掌轻抬起他小臂，桑陌仰头撞上柳彦的眼神，又被烫得将头埋得更深。
　　柳彦握住他胳膊的手指略微收紧：“你是个少见的人才，难道就不想往上拼一把吗？”
　　桑陌声音打颤：“小的是蜉蝣，拼不起。”
　　心里莫名发痛，桑陌的眼睫在柳彦探究的目光下抖动几下。
　　柳彦松开手：“可惜，你跟你祖父当年选择了一样的路。山柘，进来。”
　　那着苍色长衫的小厮应声推门进来。
　　“他是我的小厮，以后每日卯时三刻，他会去你家取当日的桑叶。”柳彦背过身，“价格就按当日平均市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桑陌谢过柳公子。”桑陌展开笑颜：“那这次的桑叶权当是小的孝敬公子的了，小的预祝公子万事顺意。”
　　“桑陌。”柳彦抬手止住桑陌的话，“你家早已脱了奴籍，不必如此。就算还是奴，无论你现在是什么，你也一样可以挺直脊背说话。”
　　衣摆的补丁被指节攥紧：“是，桑陌谢公子指点。”
　　“是真明白就好，就怕是假糊涂。”柳彦跨出门去，迎面看见秦煜在院中支了张桌子，摆了一堆吃食吃得正欢，“山柘，打包一份吃食给桑家小哥，然后送他出府吧。”
　　桑陌踏着满地落花消失在蜿蜒的甬路尽头，柳彦上前几步拨开桃花枝，路上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别看了，人早走了。”秦煜托腮伏在桌上，“这小地泽没答应？”
　　柳彦拇指发力，折下手边桃枝握在手里端详：“他说他是中人。”
　　“嘁，这话也就骗骗庄子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了，他们能见过几个长成的地泽？看他的五官和行为做派，他分明是个还未……”秦煜心下一沉，丢下碗筷闪身到柳彦跟前，“嘶，你不会真的……万年铁树开花了？”
　　“别胡吣。”柳彦眼睛还盯着桃花枝，“他说他是中人，他就是中人。”
　　秦煜挑眉不语，只用手指点点柳彦肩膀。
　　“把你家多财借我用用。”柳彦招呼多财上前，把手中桃花枝递给他，“把这个送给桑家小哥。”
　　秦煜对多财点点头，多财这才躬身接过桃花枝捧在怀里：“公子可要带什么话？白眉赤眼的送这个过去，他怕是不会收的。”
　　一对菜花蝶前后落在桃花枝上。
　　“你就说……”春风起，其中一只菜花蝶御风落在柳彦掌间，“就说是我的回礼，谢他今天的桑叶。”
　　“还有，跟他说如果改主意了，我在秦府随时恭候。”

作者有话说

　　柳彦：送你花花[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