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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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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桑柔桑,采桑入筐。切得稀碎,喂饱蚕苗……”
东方天际紫气翻腾,晨露早已被初阳蒸干。背篓被肥厚的嫩叶填满,桑陌熟练地把盖子扣紧,压低斗笠顺着小路跑出桑园。
啪叽。
桑陌在自家门口摔了个脸着地,背篓里的桑叶没有掉出来一片。
非常好,每日出门必平地摔的定律达成!看来今儿会非常顺利!
桑陌爬起来拿腰间的汗巾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匆匆跑向山脚下刚刚打开的随州城城门。
城门口挤满了入城赶早市的商贩农户,桑陌仔细一瞧,今日的人堆里居然有九成都是桑农。
宸国的气候极其适合种桑养蚕。因着这个,宸国内的纺织水平远超邻国。
宸国依靠出口各种布匹快速积累财富,国内几乎家家都养蚕缫丝,有田产的农户无论田地大小,都会开辟出一块地来种植棉花或桑树。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农户就靠贩卖桑叶为生。
桑陌家就是其中之一。
桑陌今年十八岁,家里从桑陌的爷爷开始就是专门种桑的农户。桑陌的阿爹走得早,阿娘曾是随州城内的一名织女。
桑陌从小跟着爷爷学习种桑,又因爱好跟阿娘学了一手织布绝活。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算翻遍整个随州也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桑陌这样精通种桑、养蚕、缫丝、织造的人了。
桑陌把背篓抱在怀里,加入进城的大军。
守城的军爷挨个盘查货物。轮到桑陌时,当值的军爷对他笑着点点头。
“桑家小子今日好早。”
“嘿嘿,方才下山腿倒腾得快了些。”桑陌笑出一口白牙,“大哥哥,今儿桑叶嫩,您轻点扒拉。”
“臭小子就你胆肥。”官爷拿刀鞘在背篓里翻翻,“行了快去吧,托秦家的福,今日估计外头的大半桑农都要进城。”
“诶,谢谢大哥哥。”桑陌重新背上背篓,径直往城北奔去。
身后几个军爷的唠嗑随风散在空中:“奇了怪了,这桑家小子不是中人吗?怎么会越长越秀气了……”
这个世道重男轻女严重,女子几乎被物化成了男子的所有物。
可能是世间男子已经放肆到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于是在千年前的一次特大地动后,天下男子的身体都发生了异变。
所有男子在十六岁时会经历一次痛苦的蜕变,蜕变后可化为天阳、中人、地泽三性。
其中每十人中会有一人化为天阳,天阳体魄强健,任何方面的天赋都比其他几性要高;中人则是普通人,与蜕变前无异。
而地泽最为稀少,每二十人中仅可能有一人。
地泽生来貌美并拥有和女子一样的生育能力。但地泽的身体素质比女子还要差,且必须依附天阳的元息才能活下来。
世界是弱肉强食的,地泽自然而然成为了食物链的最底端。
大户人家若是养出地泽,多会被用来送给达官贵人做填房或是小妾;穷苦人家若是养出地泽,良善点的会赶紧替孩子物色人家,坏些的会直接把孩子卖进窑子。
柔弱漂亮的地泽,可是窑子里的抢手货。
天刚亮不久,城内的贵人们尚未至起床的时辰。一个个高门大户正门紧闭,只有侧边的小角门开了条缝供小厮丫头们进出。
城中官道干净宽阔,桑陌边跑边悄悄往嘴里塞了颗掩息丹。
情汛期就在这一两日了,可万万别在今日掉链子。
爷爷临走前说,桑陌日后必成大器;阿娘也说桑陌于纺织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为此阿娘还特意卖了嫁妆给桑陌买了台当时最好的织布机作为他十六岁的生辰礼物。
可是随着桑陌蜕变为地泽,一切都变了。
“儿啊,你怎么就成地泽了呢……”桑陌记得那日阿娘一直在哭,“是个中人也好啊,是地泽你会比女子活得还艰难……”
许是阿娘经不住打击,不久后就突发恶疾病死了。
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但桑陌还是得继续生活下去。他操起家中旧业,每日清晨采桑叶入城贩卖。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地泽元息的影响下五官越长越精致了。为了不招惹麻烦,他对外隐藏了自己是地泽的事实。尽可能减少抛头露面、出门必带斗笠。
桑陌已经给自己做好了一顶长围帽,等五官更加艳丽时,出门就要带这个遮住全身。
但为了不饿死,他必须要想个办法,让自己可以不出家门就有钱赚。
眼前就有个现成的机会!
身边也有不少桑农背着背篓往城北跑,桑陌抬手扶稳斗笠,步伐加快。
今日谈下与秦府的生意,我桑陌势在必得!
秦府大门近在眼前,朱门紧闭,外头连个看守小厮都没有。
怪事,不是秦府放公告说今日要收散户家的桑叶喂蚁蚕的吗?
怎得门口安静成这样?天色不早了啊?
桑陌渐渐放慢脚步,身边其他桑农依次超过他。一个个抢着站在石狮子旁,斗鸡似的站了一堆。
天早已大亮,日晷指向卯正二刻。
不对,此刻正是收蚁时,秦府应该急急让人出来选货才对。怎会……
桑陌不动声色的退到墙边,手掌覆上砖墙,转头又蹲在墙根,抓了把墙根的黄泥在手上细搓。
黄泥吸饱了晨露,黏在手上又湿又滑。
呵,秦家不愧是京城纺织商会里的一员,连买个叶子都要耍心眼子。
桑陌放轻脚步,沿着外墙朝南奔去。
秦府南边角门外站着个身着烟灰色短褐的小厮,远远见桑陌朝这跑来,忙挥手招呼说:“小哥儿快随我来,主子要等急了。”
桑陌闻言脚步一顿:“为何要见主家?这嫩叶若成得赶紧送去蚕室,现撷的可摆不得。”
“饲蚁蚕这是大事,我可做不得主。小哥儿随我来就是。”
小厮引着桑陌进府,一路踩过各色碎玉铺出的甬路,只见园内奇山异石巧夺天工,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花种了一院子。
秦家作为京城纺织商会的元老之一,即便是这处位于随州的旧宅,装潢都阔得离谱。
“我家主子就好收集这些,小哥儿你今儿见了可别往外处浑说。”小厮提醒桑陌。
桑陌闻言收回落在周围的目光:“明白明白。”
穿过月洞门,小厮领桑陌在一树纷繁的桃花下站定行礼:“公子,就此一人。”
余光瞥见一墨袍男子立于阶前,桑陌忙垂首作揖:“给秦二爷请安。”
墨袍男子投来目光:“你怎知我是秦二爷?”
桑陌答道:“回二爷,小的家中也曾与秦家庄子里的蚕农做过生意,知晓您每年开春都会来……”
院外忽有铃铛响。
“子晟!可瞧见我那柄雕花折扇了没有?!”
那人穿得珠光宝气,身上从头到脚缀满了珠玉。腰上的流火纹玉佩红如烟霞,却在下首处坠了颗极素雅的雕祥云纹的白玉铃铛。
桑陌身旁的小厮再次拱手作揖:“主子。”
“嗯。这个就是今天选中的桑农?来来来货给我看看。”那人招呼桑陌上前。
小厮推了发愣的桑陌一下:“还不快去?等我家二爷请你去吗?”
方才与桑陌交谈的墨袍男子轻笑出声。
桑陌猛然回神,慌忙提着背篓过去:“二…二爷吉祥。您瞧,这都是上好的地桑……”
桑陌耳朵都臊红了:啊啊啊啊啊认错人了!我就说秦煜秦二爷出了名的奢靡,怎会只着件寡淡的墨袍!
“嗯,叶形宽大肥厚,不错。”秦煜从筐中捏了片嫩叶放手心里细观,“多财,快送去蚕室。”
桑陌身后的小厮应声上前,捧着背篓出去了。
那墨袍男子也走了过来,闷声把一柄雕花象牙扇丢进秦煜怀中。
“你轻点!可别摔坏了!弄坏了把你兄弟五个全打包卖给我家都赔不起!”秦煜抬手给了他一拳,把折扇贴身收好。
兄弟五个?
桑陌站在月洞门边,暗暗打量这个刚刚戏弄自己的男子。
此人看着跟秦煜年岁差不多,且看身形应该和秦煜一样都是天阳。
论长相,二人不相上下。
都是副欠了一屁股桃花债的风流模样。
此人一双丹凤眼眼尾轻微上挑,右眼尾与眉尾中间有颗小痣。身上的墨袍虽无多余装饰但用料讲究,上头织的是落花流水纹。
年龄相仿且能与秦家二爷交好的天阳,想来只有柳家五公子柳彦了。
似是察觉目光,柳彦望向桑陌:“你怎么还不走?”
桑陌垂首,恭敬回答:“回柳五公子的话,秦二爷还未给小的钱呢。更何况……”
春风拂面,落红化雨。
桑陌取下斗笠,扬起面庞:“二位花了老鼻子劲儿筛选出懂养蚕的桑农,想来定是要办大事的。”
秦煜折春桃的手一顿,与柳彦对视一眼:“有趣有趣,好伶俐的小子。”
“你,进来。”柳彦则敛了笑,先一步转身进屋。
跟随二人跨进门槛,桑陌抬头一看,只觉周围万物都散着金色珠光,就连地下铺的雕花砖,皆有用金箔点出花蕊。
“小兄弟杵那做什么?进来坐吧。”秦煜率先坐在上首,柳彦紧随其后,只坐下后盯着桑陌不出声。
“不了不了,我进城前刚在桑园里滚了一圈,身上脏……我站着就行,谢二爷体恤了。”
天阳和地泽的元息会互相影响,我的情汛期近在咫尺,跟两个天阳坐这么近,万一我的元息漏出来点……
“你是地泽?”柳彦开口。
嘶……
他…他应该不确定,不然不会问的……
桑陌强压心中恐慌:“不是,只是中人罢了。”
“是吗?”柳彦抿了口茶,“我看着你好似比大多数中人生得更好些。”
!!!
我的天呐,这就是天阳的洞察力吗?
桑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谢柳公子夸赞。家母长得极美,小的只是长相随母罢了。”
啊!我最美的阿娘!您一定要在天上保佑孩儿!一定要让他信啊!
“哦,原来如此。我也看着这小兄弟长得比中人好些,但没地泽那么瘦弱。”秦煜将春桃插进青瓷瓶里,修剪出满意的造型,“小兄弟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桑陌将一颗心重新放回肚子里:“回二爷,小的姓桑,单名一个陌字。家住城外雀头山。”
秦煜追问:“哦?哪个陌?黑犬默吗?”
桑陌垂眸应答:“不是,是双耳陌。”
一瓣春桃从枝头飘下落在柳彦指尖。
“方才的桑叶是你种的?”柳彦手指轻抚花瓣,眼睛被桑陌发间的一点桃夭吸走目光。
“回公子,是的。”
柳彦看向桑陌的眼神里多了丝玩味。
秦煜一听,放下手中剪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烟消云散:“桑吉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