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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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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二位小哥了,还特地跑出来一趟。”
秦府门前,桑陌一手捧着桃花枝一手拎着食盒对山柘和多财致谢。
“不妨事,我们做小厮的就是如此。两眼一闭,跑就完了。”山柘看桑陌提着沉重的食盒,挥手让马房叫辆马车来。
“不必不必,这可折死我了。”桑陌余光望见在石狮子后探头探脑的其他桑农,抬手把斗笠压低了些,“烦请二位小哥帮忙把这桃花放进我背篓里吧,省得我再脱了。”
山柘没接过他递来的桃花枝,给多财使了个眼色。
多财了然,转身立于阶前,朗声对阶下众桑农道:“诸位都散了吧,秦二爷已经收到合适的桑叶了。”
“什么?!我是最早到的,根本就没人从里头出来啊!”
“我让骡子驮了满满两大筐嫩叶啊!等这么久都闷坏了。转卖都卖不了!”
“别是有关系吧?”
……
阶下议论纷纷,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接连投到桑陌身上。山柘略微侧了些身子,挡住桑陌的面容:“小兄弟还是坐车为好,总比两条腿快不是?”
桑陌心内明白:“那……多谢,改日请二位小哥吃茶。”
“小兄弟客气。”山柘引他到马车边,抬起胳膊给他借力。
马车晃着穗子驶出城外,桑陌有些坐不惯车架,被颠得眼前发晕。手里的桃花枝散发出幽幽香气,倒让桑陌翻江倒海的胃舒服了不少。
马车约摸晃了半个多时辰,车夫在雀头山下的驿站前绷紧缰绳,那红棕马儿嘶鸣两声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车夫轻拍马儿脖子安抚,对身后道:“小兄弟,到地儿了。”
桑陌闻言掀帘跳下马车,给车夫塞了几枚铜板:“多谢先生送回。您路上小心,回去后替我给山柘小哥报个平安。”
马鞭扬起,桑陌目送马车驶向随州城后踏上山间蜿蜒的小径。
山林里到处都是小动物穿梭在草垛里的声音,有些粗心的还踩断了落在地上的树枝,惊飞了一树山雀。
回到家中,桑陌随手把桃花枝插在门外阿娘曾经用来腌宝塔菜的小陶罐里,进屋后又拿袖口擦了两遍桌子才将手中的红木雕花食盒小心翼翼地摆上去。
富户就是富户,连饭盒都精致的像给宫里皇上用的一般。
桑陌目光在桌子和食盒间来回扫,怎么看都觉得哪里不舒服。于是起身找来件干净衣裳垫在食盒下头。
嗯,顺眼多了。
桑陌心满意足,捞起一根桑树枝子束上发就唱着小调下地干活去了。
“春泉浇兮,柔桑悦兮。”
“携筐行兮,择桑入兮。”
“福蚕食兮,绕茧成兮。”
“愁思消兮,沾露归兮。”
……
一直干至晌午,桑陌踩了一脚泥出了园子,简单清洗过后又回到桌前。
好饿……这饭盒要怎么打开啊……
百蝶穿花栩栩如生,各色扑棱蛾子桑陌都瞧见了,就是没瞧见开口在哪。
手指无意拂过盒顶祥云,食盒似梅花般绽开。
桑陌眼睛都睁圆了。
难怪人人都想进高门大户呢,这物件也太好看了。
五个花瓣里各一份精致小点,盘子个个都绘着繁复纹样;花心是一花苞形的青瓷小盅,盖子的把儿还是个踏莲小童。
看着好像就是个什么粥……
桑陌揭开盖子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咸香软糯、入口即化,回味有点辛辣但又有些薄甜。
再看五样小点,除了一份小巧的葱油花卷外,其他四样桑陌都叫不出名字,只觉着好看得紧。
一样是树叶形的,绿白混色,入口满嘴茶香;一样像只雪团子,上缀颗鲜红樱桃;一样看着像凝固的米糊,拌入粉红桃瓣,花香四溢;一样通体雪白,压成祥云状,清甜异常。
桑陌囫囵几下吃了个干净,心想自己这嘴今天也是享福了,吃的都是些什么秀气东西。
打水入盆,洗净的碗碟被桑陌用帕子仔细擦干,重新收到食盒内放好。
明日山柘小哥来时顺手还给……
咚咚……咚咚……
心跳猛然加重,桑陌腿一软,瘫倒在床上。
是情汛期,情汛期到了……
窗外有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桑陌耳中嗡鸣,蜷缩在床上大口喘息。后脖颈处的元窍酸痛非常,痛感顺着筋脉游走至全身,豆大的汗珠裹挟着甜腻的桑葚香气从元窍处扩散在屋内。
简陋的木门忽被暴力踹开:“哟呵!这小子居然是个地泽!”
闯来了十来号人,个个都是精壮的农家汉子。其中三个天阳贪婪地嗅着周围的桑葚元息,望向床上的桑陌眼放绿光。
里面有一半的人桑陌今天都在秦府门口见过。
桑陌无暇顾及其他,哆嗦着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掩息丹。泛红的指尖刚碰上冰凉的瓷瓶,瓷瓶就被一只像枯树皮般的手快速夺去。
“还想拿掩息丹?”那人将瓷瓶扔出窗外,瓷瓶磕在篱笆下的石头上,碎瓷片混合着几粒泛黄的掩息丹铺了一地,“喘这么好听,我们都还没听够呢。”
头发被粗暴扯起,桑陌被人从床上拖到地上。被子绞死脚踝,桑陌的头狠狠撞在地上,流下道瘆人红痕。
“唔嗯……”桑陌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酸软无力,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伏在地上用力呼吸。
不知道是谁的手覆上他的脖颈,粗粝的拇指摁在他脆弱的元窍上,桑陌疼得又闷哼出声,身后的人却变本加厉,反复大力磋磨他的元窍:“果然地泽都是天生的浪货,你就是靠这样的嗓子在秦二爷床上叫来的生意?”
指尖在地上留下道道血痕:“啊……放…放开我……你们是谁……想…想做什么!”
屋外又进来了五个人,在桑陌屋里翻箱倒柜。
桑陌气血上涌,周围的桑葚甜香浓烈似酒。
“好香啊……”边上一个定力差些的天阳双眼发红,捏起桑陌的下巴就要下口。
“于老三,先别急。”桑陌身后的人叫住他,“先办正事。”
翻柜子的一人从角落捧出一只带锁的木匣,拿斧头奋力一劈,从中取出几张纸:“老苗,地契找到了。”
桑陌猛地抬头,自己家那张陈旧的地契现在明晃晃地握在别人手里。
再看边上,一人手里拿张写满字的新纸,一人手里捧着赤色印泥。
就算不识字,桑陌也已经知道纸上的内容了。
桑陌回头瞪向身后那个叫老苗的人:“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怎么敢……”
老苗一脚踹上桑陌后背:“动手。”
三五人围上来拽住桑陌的胳膊。
“放…放开!这是我家……是我家……”桑陌眼泪滑出眼角,顾不得身上情汛期的疼痛奋力推开边上的人。
又有七八只手压下来,桑陌用来束发的桑树枝在挣扎中被折断,挂在凌乱的发丝间随动作摇晃。
“放开……放开我……”
拇指被强探入印泥,摁在冰凉的字据上。
桑陌瘫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脖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抢我的家……”
“就因为你一个人吃了姓秦的那只肥羊。”老苗又一脚踹向桑陌肚子,“区区毛头小子,你也配?!还是一个下贱的地泽,你就配在窑子里让人轮着骑!我呸!”
“老苗这字据给你。瞧瞧这指印,清晰着呢。皇帝看了都说不出什么来。你看这钱……”
“嗯,不会少了你们的。”老苗满意地看着手里的地契和字据,折好揣进衣襟里,跟于老三打头的三个天阳道:“把这个浪货套进麻袋里,你们把他带到林子里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尽兴了随便找个窑子卖了拉倒。”
桑陌被人架住:“你…你怎么能……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欠□玩意儿,吵死了!”脸上被狠甩一耳光,嘴巴里塞上带着馊味的破布,桑陌被捆得像个蚕蛹倒塞进麻袋里,“原本我们只想揍你一顿,然后问你‘要’地契。可你居然是个地泽,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地泽就是下贱货,一个下贱东西不安心滚进窑子等□,居然还敢抛头露面抢我们的生意,不□你□谁?!”
拳头攥紧,一行泪滑到鬓边。
情汛期的疼痛加上方才的挣扎扭打,桑陌几乎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
就为了一单生意?
就因为我孤身一人?就因为我是地泽?
他们就敢抢我的土地、就敢要我的命?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桑陌感觉自己被人扛在肩上,走了挺远一段路。布鞋踩过杂草,悉悉索索的,惊动了草里野兔。
砰!
桑陌被砸在地上,脊背被地上的石头硌得发麻。
眼前得以重见天日,桑陌口里的破布被拔出,歪在地上干呕。
天阳的元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桑陌的手脚更软了,神思在脑中无助游荡。
“把他绳子解了,不挣扎还有个什么趣。”
“哦哟还是你会玩,常去哪家窑子?”
“呵,我家那婆娘就是个醋瓮!就去过两次她就哭天抢地个没完。不过窑子里被调教好的那些爽归爽,倒不如这个生瓜蛋子来得刺激……”
……
一切都完了吗?
我终究还是和世间地泽一样落个这般结局吗?
我有手艺、有能力,我就想安稳活下去……
桑陌的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无论你现在是什么,你也一样可以挺直脊背说话。”
对,我想挺直脊背说话,我想挺直脊背活下去。
什么男人、女人、天阳、中人、地泽!
都是人,就都应该体面的活下去!
眼神逐渐聚焦,草丛里一条尖头蛇正对着桑陌绵软的手吐信子。
蛇爬向桑陌,于老三脱了裤子跪趴在桑陌腿间。
两者都在逐步靠近。
三、二、一!
桑陌突然抓住蛇身,把蛇甩到于老三身上。
受惊的蛇胡乱张口咬下,正好一口咬在于老三腿间。
惨叫声响彻云霄,桑陌趁机翻身爬起,提着口气一头扎进密林。
桑陌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细听后面的动静。骨肉似被万虫啃噬,桑陌的下唇渗出血色,胃里一阵阵往上涌。
前头有水声入耳。
桑陌从密林里钻出,眼前竟是条湍急的河流。
此处还是雀头山,从地形和水流来看,下游八成是个瀑布。
身后的密林里有东西在快速靠近。
我现在在情汛期,跑到哪里都会被附近的天阳发现。
唯有入水,方可藏匿元息。
可此时入水,又遇瀑布,我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三成。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
“苍天在上,我桑陌在此起誓:若我能捡回一条命,我将用一生去给自己、给天下地泽搏出一条生路,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我还要让这些恶人千百倍偿还!
河面溅起水花,空中浓烈的桑葚气味随着水流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