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夭的少女心》梨余杏

9、陌影

　　祭坛方向的震动与喧嚣，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阁楼内，巫兰因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竭力调息，试图压制体内那股新侵入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力量——混沌的“污染”。它盘踞在灵脉深处，与血咒的力量纠缠、冲突，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织的剧痛。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识海中的沉寂。
　　自那声震撼全族的巨响后，傅九渊那缕始终与她保持微弱联系的意念，就如同风中的烛火，骤然熄灭了。无论她如何在心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般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抽痛。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何要一次次为她涉险。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交易、步步为营的算计，和那几句真假难辨的、关于“过去”的碎片。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乱？
　　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巫夙。
　　他直接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玄色的族长服下摆沾染了尘土和几点暗红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眉宇间凝聚着雷霆般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不定。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巫兰因全身，尤其在看到她手臂皮肤下隐约浮现的灰黑色纹路时，瞳孔猛地收缩。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
　　巫兰因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痛苦，以及一丝被惊醒的恐惧。她瑟缩了一下，声音虚弱：“我……我不知道……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有黑色的东西……钻进来……很冷……”
　　她适时地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灰黑纹路随之微微起伏。
　　巫夙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暴怒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祭坛被人袭击了。”他声音低沉，“阵法核心受损，镇守的护卫重伤了三个，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灵识受创，疯了，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灰色的影子’、‘没有心的怪物’。”
　　灰色的影子。
　　巫兰因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是谁……做的？”她怯生生地问。
　　巫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虽然被封死），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不知道。没有任何踪迹，没有任何灵力残留。就像……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唯一能确定的是，袭击者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破坏晚棠布下的那个阵法，而且……他对阵法的弱点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巫兰因身上，锐利如鹰：“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接触过你？”
　　他在怀疑她。
　　或者说，在怀疑是否有什么未知的力量，通过她这个“钥匙”，渗入了巫族。
　　巫兰因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茫然无措：“没有……父亲，我一直在这里……除了晚棠妹妹，没人来看过我……”她说着，眼中迅速蓄起泪水，“父亲，我是不是……又闯祸了？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不是我引来的？”
　　她将手臂抬起，让那些灰黑纹路更加清晰，声音哽咽：“我控制不住……它们在我身体里……我好怕……”
　　这副恐惧无助、又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的模样，恰到好处地符合了一个被血咒和“污染”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少女形象。
　　巫夙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但看着她苍白脸上真实的痛苦（半真半假）和泪痕，终究还是软化了些许。他走上前，似乎想查看她手臂的情况，但指尖在快要触及时又猛地顿住，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那动作里的忌惮和疏离，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巫兰因心底。
　　“不是你的错。”巫夙最终只是生硬地说了一句，移开目光，“好好待着，我会让人加强看守。晚棠那边……她受了些反噬，需要静养几日。在她好之前，你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而决绝。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巫兰因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的脆弱和恐惧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父亲不信她，或者说，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祭坛的袭击打乱了他和晚棠的计划，也让他感到了威胁。在找出那个“灰色的影子”之前，他对她的看管只会更严。
　　而傅九渊……
　　她闭上眼，再次尝试感应识海。依旧是一片沉寂。
　　那个神秘的、强大又脆弱的男人，那个心口被挖穿、困在时间缝隙里的“钥匙”，那个声称爱了她三百一十八年的……陌生人。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他为什么一次次为她冒险？
　　他为什么……能让她的心，在算计和伪装中，泛起如此陌生的波澜？
　　没有答案。
　　只有体内混沌之力的阴冷，和血咒灼热的痛楚，在无声地提醒她，前路越发凶险。
　　而她现在，连唯一的“盟友”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几日后，晚棠“病愈”了。
　　她来看巫兰因时，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戾气，虽然被她用温婉的笑容极力掩饰着。
　　“兰因姐姐，”她坐在床边，握住巫兰因冰凉的手，指尖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查般的灵力波动，“那天晚上吓坏你了吧？都怪我学艺不精，阵法不稳，引来了邪祟反噬……还连累姐姐被混沌之力侵蚀。”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义父已经责罚过我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祛除这些污秽！”
　　巫兰因任由她握着，脸上是麻木的顺从，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封。她能感觉到，晚棠的灵力在她体内仔细探查，尤其是那晚被混沌之力侵入的经脉和灵识。她在确认“播种”的效果，也在检查是否有其他异常。
　　“没关系……妹妹也是为我好。”巫兰因声音干涩，“是我自己……不争气。”
　　晚棠似乎对她的“顺从”和“认命”很满意，探查的灵力也变得柔和了些。她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这是义父特意寻来的‘清心丹’，能暂时压制混沌之力的躁动，姐姐先服下吧。”
　　巫兰因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只是握在掌心。
　　晚棠也不催促，又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她几句，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似是不经意地回头，看向巫兰因床头那扇被封死的窗户，轻声说：“对了，姐姐。最近族里不太平，听说后山……好像有来历不明的外人出没。姐姐若是感觉到什么异常，一定要立刻告诉守卫，或者……告诉我。”
　　她的目光落在巫兰因脸上，带着温柔的关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巫兰因心中一紧，面上却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晚棠这才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外人？
　　是指傅九渊吗？他被发现了？还是……晚棠在试探？
　　巫兰因捏紧了手中的丹药，指尖冰凉。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傅九渊的情况。但现在的她，被锁灵阵禁锢，被严密看守，体内还盘踞着混沌之力，几乎寸步难行。
　　除非……
　　她看向掌心那颗“清心丹”。
　　除非，这丹药，能成为一个契机。
　　夜色再次降临。
　　巫兰因服下了那颗丹药。药力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息暂时压下了体内混沌之力的躁动，也让被双重消耗的灵识得到了一丝喘息。
　　她再次尝试沟通那丝与镇灵石的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同时，她将一部分被“清心丹”安抚后的、相对纯净的灵力，缓缓注入手臂上那些灰黑色的污染纹路中。
　　她在做一个极其大胆的尝试——用自己相对可控的血咒之力，去“喂养”和“引导”那些混沌之力，试图让它们暂时稳定下来，甚至……在需要的时候，成为一股能被有限调用的“力量”。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绝境之中，任何可能的力量，都要抓住。
　　就在她全神贯注进行这危险尝试的深夜，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熟悉的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突然在她识海边缘，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兰……因……】
　　是傅九渊！
　　巫兰因心神剧震，差点控制不住体内两股力量。她强行稳住，立刻在识海中回应：【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怎么样？！】
　　那缕意念极其不稳定，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祭坛……反噬……伤……藏……寒潭……底……小心……晚棠……她……知道……我了……】
　　讯息戛然而止。
　　无论巫兰因如何呼唤，再也没有回应。
　　但足够了。
　　他还活着！藏在寒潭底！晚棠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担忧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同时冲击着巫兰因的心脏。她必须想办法去寒潭！必须确认他的安危！也必须……警告他，或者，与他商议下一步！
　　可她现在，如何出得去？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手臂上那些被自己灵力短暂“安抚”后、显得温顺了些许的灰黑纹路上。
　　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或许……“失控”和“污染”，不仅能是弱点。
　　有时候，也能成为……打破牢笼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