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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劫·魂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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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赶回阁楼时,场面已近乎失控。
锁灵阵的光芒疯狂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发出刺耳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尖鸣。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混沌气息,如同粘稠的黑雾,从阁楼的每一道缝隙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地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守卫们早已退到数十丈外,惊恐万状,布下层层灵力屏障,却依旧被那逸散的气息冲击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巫夙也已赶到,他站在最前方,面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那是操控锁灵阵的阵钥。他正竭力向令牌中输入灵力,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阵法,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是惊怒、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能感觉到,阵法内那个“东西”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混沌”转化。属于他女儿“巫兰因”的灵识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义父!”晚棠落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一丝苍白(方才与傅九渊交手并非全无影响),“兰因姐姐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锁灵阵也压制不住了吗?”
巫夙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黑雾翻腾的阁楼,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混沌之力……彻底反噬了。她体内的血咒,成了引子。”他猛地转头看向晚棠,眼中布满血丝,“你之前说的‘净化’之法……现在还能用吗?”
晚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和痛惜之色:“‘净化’需要稳定的灵识和相对纯净的血脉为引……可兰因姐姐现在这种情况,灵识恐怕已被污染大半,强行净化,只怕……会直接魂飞魄散。”她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除非……除非有至亲之人,以血脉为桥,以神魂为盾,暂时护住她一点真灵不灭,再行净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亲之人,血脉为桥,神魂为盾。
这几乎是明示,需要巫夙亲自冒险,用他的神魂去接触、安抚那已被混沌污染的、狂暴的女儿的灵识。
巫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仿佛孕育着怪物的阁楼,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邪恶气息。那是他的女儿,他亏欠了十八年、防备了十八年、也……即将亲手毁掉的女儿。
“让我……试试。”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握紧阵钥的手,指节惨白。
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但迅速被担忧取代:“义父!太危险了!那混沌之力对神魂侵蚀极强!万一……”
“没有万一。”巫夙打断她,眼神变得决绝而空洞,“这是我欠她的。也是……巫族欠她的。”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手中阵钥往地上一插,双手急速结印,一股磅礴浩然的灵力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与锁灵阵残存的力量共鸣。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灵力之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带着强烈血脉气息的屏障,将自己笼罩,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阁楼的大门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黑雾就仿佛活物般翻涌着扑上来,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屏障的光芒迅速黯淡。
晚棠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再也无法抑制。快了……就快了……等巫夙的神魂被混沌之力侵蚀,与兰因因那同样被污染的灵识纠缠在一起时,她就可以启动最后的仪式,将这对父女的神魂与血脉,一同献祭给门内的混沌!那将是远超寻常“钥匙”的、最完美的祭品!足以让混沌提前降临,而她,也将获得无可匹敌的力量!
阁楼内。
巫兰因的肉身瘫倒在地,脸上、身上布满狰狞的灰黑色纹路,气息微弱,仿佛真的已经油尽灯枯。但她的灵识,在方才回归肉身后,便立刻按照傅九渊曾经提点过的一种假死秘法,将绝大部分意识沉入了灵识最深处,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模拟被污染后混乱癫狂的波动,用来欺骗外界。
她能“看到”父亲正一步步走近,能感受到他那带着痛苦和决绝的灵力波动。
不能让他进来!晚棠的阴谋一定就在此刻!
她想“醒”来,想阻止,但假死状态一旦进入,非到预定时间或遭遇致命危机,极难自行解除。强行中断,可能导致灵识真正受损。
就在巫夙的手即将触碰到阁楼门扉的刹那——
异变,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降临!
“轰——!!!”
一道水桶粗细、炽白刺目到极致的恐怖雷霆,撕裂了巫族上空厚重的护族云霭和所有防御阵法,如同天罚之矛,以无可阻挡、无可闪避之势,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阁楼的屋顶之上!
不,不是劈在屋顶。
是直接穿透了屋顶、穿透了锁灵阵残存的力量、穿透了一切阻碍,狠狠劈在了阁楼内,巫兰因的肉身躯壳之上!
“什么?!”
“天雷?!”
“怎么可能?!”
所有人,包括巫夙和晚棠,全都惊呆了!巫族有护族大阵,等闲天劫雷火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突破!而且,这雷霆来得毫无征兆,并非渡劫之雷,而是纯粹的、充满毁灭意志的“天罚”!
“不——!兰因!”巫夙目眦欲裂,嘶吼着就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然而,那道炽白雷霆劈落的瞬间,产生的恐怖能量冲击和刺目的光芒,让他根本无法靠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护体金光在那雷霆余波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雷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三息。
但就是这三息。
阁楼,连同小半个院落,在炽白的光芒和恐怖的爆鸣声中,化为了齑粉。
锁灵阵彻底烟消云散。
翻涌的黑雾被涤荡一空。
光芒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中央,巫兰因那焦黑残破、几乎不成人形的躯壳,静静躺着,生机微弱到了极致。
但真正让巫夙如坠冰窟、让晚棠脸色骤变的,并非是肉身的惨状。
而是他们清晰无比地感知到——
巫兰因的灵识,或者说,她的“魂魄”,在这道诡异而恐怖的天雷之下……
散了。
不是被劈碎,不是被湮灭。
而是如同被一股无形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劈散”了!
三魂七魄,尽数离体,化作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赤红与灰黑光芒的星点,飘飘荡荡,正在迅速变得稀薄、消散于天地之间!
魂飞魄散!
真正的、彻底的魂飞魄散!
“不……不……不!!!”巫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扑向坑底。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取那些正在消散的魂光,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晚棠也彻底懵了。
怎么会这样?!天雷?!劈散魂魄?!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她的完美祭品,她筹划了十几年的计划……就这么没了?被一道莫名其妙的天雷给毁了?!
她感受着那些迅速消散的、混杂着血咒与混沌气息的魂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愤怒和……不安。
这绝不是巧合!
是谁?是谁引来的天雷?是谁在暗中破坏?!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了后山寒潭的方向。
是那个“影子”?他有这个能力?可引动如此精准、如此威力的天罚之雷,并且能悄无声息地穿透巫族大阵……这根本不是重伤垂死之人能做到的!
除非……
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除非,这世上,还有另一股她不知道的、更强大的力量,在插手此事。而这股力量的目标,显然也是巫兰因,或者说,是她体内的血咒和混沌之力。
麻烦大了。
坑底,巫夙抱着女儿那焦黑冰冷的躯壳,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一动不动。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混乱不堪,气息萎靡,仿佛一下子老了数十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女儿死了,魂飞魄散。
他十八年的隐忍、挣扎、痛苦、算计……全都成了一场空。
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些看似正在彻底消散的魂光星点中,有那么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空气融为一体的几粒,在飘向寒潭方向时,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微弱的牵引。
寒潭深处。
那道胸口空洞的玄色身影,静静悬浮在冰冷的黑暗中。
他紧闭的双眼,在阁楼方向天雷劈落、魂魄四散的瞬间,猛地睁开!
深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死寂的痛楚。
他能“看”到。
他能“感觉”到。
她的魂……散了。
虽然,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最极端、最凶险、也最无奈的一步——借“天劫”假死,金蝉脱壳,摆脱晚棠的监控和混沌的直接锁定。
但他没料到,晚棠和巫夙会将她逼到真的需要彻底引爆混沌污染来制造假象的地步。更没料到,那暗中窥伺、意图不明的“第三方”,会如此“恰到好处”地降下这场“天罚”,将计就计,险些真的让她形神俱灭!
他能感应到,她绝大部分的魂魄确实被劈散了,灵识波动微弱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
但……还有机会。
只要还有一丝真灵未彻底湮灭,只要那几缕被他提前暗中设下魂火印记的魂魄碎片能够顺利飘来……
他缓缓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那空洞的边缘。
那里,最后几点幽蓝的魂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熄灭。
“等我……”
无声的唇语,在冰冷的潭水中化开。
他的身影,连同最后一点意识,如同沉入水底的墨迹,彻底消散于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以仅存的魂火为引,以时空悖论者的残躯为祭。
这一次,换我去寻你。
寻你散落于天地、游离于生死之间的……
哪怕是一缕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