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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锁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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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灵阵布下的第七天,阁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阵法无形的力量如同粘稠的胶质,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铅水;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灵脉被缓慢抽离的钝痛。光线透过被封死的窗缝,也变得扭曲、暗淡,仿佛连光都被这阵法吞噬了活力。
巫兰因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仅仅七天,锁灵阵已经让她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冷静,与那日祠堂中疯狂崩溃的模样判若两人。
掌心被血瘴石划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但在那伤痕之下,一丝极细微的、与傅九渊魂火相连的感应,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阵法的运转脉络中。
她在学习这个阵法的“韵律”。
这是傅九渊在血瘴石中留下的第二重信息——锁灵阵虽强,但毕竟是死物,依靠特定的灵力节点和符文回路维持。只要找到其能量流转最薄弱、衔接最滞涩的那个“节拍”,就能在阵法内部撕开一道极短暂的缝隙。
代价是,她必须在承受阵法持续消耗的同时,集中全部心神去感知、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这对于常人而言几乎不可能,但对于从小就被迫与体内狂暴血咒共处、早已习惯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的巫兰因来说,这是她唯一擅长的“游戏”。
第七天,子夜。
当阵法之力随着夜深而达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周期时,巫兰因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她咬破早已准备好的指尖——不是随便哪根手指,而是中指指尖,此处血液最接近心脉,灵性最强。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她迅速在床板上画下一个极简的符文,然后将掌心贴合上去。
意识顺着那滴血液,如同最细的蛛丝,悄然探入阵法的能量洪流之中。
狂暴、冰冷、带着禁锢一切生机的意志。她的意识在其中如同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比血咒发作时更甚,那是灵识被直接侵蚀的痛楚。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对抗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专注。
一个节点……两个节点……能量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固定的路径奔涌。快了,就快找到那个衔接点了……
就在此时,阁楼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那种沉重规律的步伐,而是轻盈、刻意收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的足音。
晚棠。
巫兰因心中一凛,但并未立刻撤回意识。她知道,晚棠此刻前来,绝非偶然。或许是察觉了阵法波动的异常,或许是……她等待的“时机”到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片刻之后,门缝下方,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烟雾,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烟雾带着甜腻的花香,却让巫兰因背上的血咒瞬间产生强烈的排斥和躁动。
是“蚀魂香”。
一种极为阴毒的东西,能悄然侵蚀神魂,放大内心的负面情绪,并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意志。对于本就身处锁灵阵、心神俱疲的人而言,这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晚棠是想加速她的“崩溃”,或者……为接下来的“夺舍”做铺垫。
巫兰因眼神一冷。她非但没有抵抗那股甜香,反而深吸了一口,同时将更多的灵识沉入阵法脉络的搜索中。
蚀魂香的毒性开始发作。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虚幻的哭泣和低语,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绝望被勾起——母亲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父亲冰冷决绝的眼神,晚棠得逞的轻笑……
痛苦翻倍。
但巫兰因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是现在!
当蚀魂香引发的神魂动荡与锁灵阵周期性波动产生微妙共振的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阵法能量流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点!
意识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
“嗡——!”
脑海中一声低鸣。并非巨响,却仿佛直接撼动了灵魂。锁灵阵那密不透风的禁锢之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裂隙”。
虽然转瞬即逝,但对于早已等在阵法之外的傅九渊而言,已经足够。
一缕冰凉的、带着熟悉魂火气息的意念,顺着那道裂隙,如同滑溜的鱼儿,悄然游入,直达巫兰因的识海。
【找到了。】傅九渊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东南巽位,地下三尺,埋着阵法核心的‘镇灵石’。但石外有三重禁制,强行破除会立刻惊动布阵者。】
【需要什么?】巫兰因在意识中快速回应,同时抵抗着蚀魂香带来的阵阵眩晕。
即使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熟悉的声音让巫兰因格外安心,是熟悉的草木香!一丝涟漪在少女心中荡漾,那个黑衣的大哥哥吗……
【你的血,混合被阵法浸染过的气息,模拟成‘阵灵反噬’的假象。】傅九渊将一段复杂的灵力运转方式和符文刻画直接传递过来,【我会在外配合,制造地脉轻微动荡的迹象。你需要精准控制血咒的力量,在‘反噬’爆发的瞬间,用我教你的‘破禁诀’击中镇灵石外最弱的那层禁制节点。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三息之内完成。】
信息量巨大,但巫兰因几乎在接收的瞬间就已理解。这是赌上一切的配合,容不得半分犹豫。
【何时开始?】
【现在。】傅九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晚棠就在门外,她放蚀魂香,说明她的计划也到了关键处。我们必须在她之前,拿到阵法的一定控制权。】
【好。】
意识交流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门外,晚棠似乎察觉到了屋内过于“顺利”的沉寂,有些疑惑。她贴在门上,侧耳倾听。
屋内,巫兰因重新躺回床上,蜷缩起身体,开始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仿佛正在蚀魂香的折磨下苦苦挣扎。背上的咒纹适时地亮起微弱而不稳定的红光。
门外的晚棠听到动静,似乎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她并不急于进去,而是耐心等待着,等待蚀魂香将猎物的神魂侵蚀到最脆弱、最适合“播种”的时刻。
她不知道的是,猎物的痛苦表演之下,一场针对她整个计划的逆转,正在悄然启动。
巫兰因一边发出逼真的呻吟,一边按照傅九渊所授,缓缓调动体内血咒的力量。这一次,她不是狂暴地引动,而是极其精细地操控,将咒力与锁灵阵持续侵入体内的那股冰冷力量小心翼翼地混合、编织,再逼出指尖。
一滴暗红色的、萦绕着不祥气息的血珠,缓缓渗出。
她将这滴“混合血”无声地抹在床板内侧一个早已计算好的位置——那里是锁灵阵能量经过的一个微小支点。
同时,她全部的灵识高度集中,心中默念傅九渊传来的“破禁诀”,指尖在身侧悄然勾勒着看不见的符文。
来了。
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震动。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翻了个身。
是傅九渊在外引发的地脉扰动。
就是现在!
巫兰因眼中精光一闪,指尖那抹暗红血珠骤然爆开!一股模拟的、狂暴的“阵灵反噬”气息猛地从她身上炸开,混合着蚀魂香的味道和血咒的躁动,瞬间充斥房间!
“呃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痛苦地弓起,撞得床板砰然作响。
门外的晚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静惊得后退半步,随即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成功了?蚀魂香引动了血咒和阵法的冲突?
屋内,“反噬”的假象达到顶点的刹那,巫兰因蜷缩在身侧的左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屈指一弹!
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血咒之力,混合着她全部的精气神,沿着傅九渊指示的路径,穿透地板,直射地下三尺那枚“镇灵石”外,三重禁制中最隐秘、也最脆弱的一个节点!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巫兰因立刻感觉到,周身那无所不在的、粘稠的锁灵阵禁锢之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虽然阵法依然在运转,但她与外界天地灵气的隔绝,不再那么绝对了。
更重要的是,她与地下那枚镇灵石之间,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成功了!
几乎在成功的同一时间,她立刻散去所有力量,让自己如同真正力竭昏迷一般,瘫软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晚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和焦急,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她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巫兰因的状态,指尖探向她的脖颈脉搏。
脉象虚弱紊乱,神魂波动暗淡,正是被蚀魂香和阵法双重侵蚀后的“理想”状态。
晚棠的嘴角,终于无法抑制地,勾起一抹真实的、残忍的弧度。
“快了,兰因姐姐。”她凑到巫兰因耳边,用气声说道,声音甜腻如蜜,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再忍一忍。等你‘彻底放开’的时候,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她直起身,满意地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异常,这才转身离开,重新锁好了门。
脚步声远去。
床上“昏迷”的巫兰因,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冰寒的清明。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尖,感受着那丝与镇灵石之间新生的、微弱的联系,又感知了一下门外重新恢复平静的守卫。
然后,她在识海中,对着那缕尚未散去的、傅九渊的意念,传递出两个字:
【已控。】
阁楼外,遥远的寒潭边。
闭目盘坐的傅九渊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水中破碎的月光,也映出一丝久违的、锐利的锋芒。
棋局,已然过半。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