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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忌 ...

  •   午时的祠堂,光线被高高的窗棂切割成斑驳的影。
      香火气弥漫,混合着陈旧木头和线香燃烧后特有的、近似于腐朽的甜腻味道。供桌上,巫月圣女的牌位前,三柱新点燃的香正缓缓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屋顶横梁时,才无声散开。
      巫夙站在供桌前,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他手中握着一块已经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白玉环佩——那是巫月生前最常佩戴的饰物。
      晚棠安静地侍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依旧是一身素白,低眉顺目,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祭器:一只小巧的青铜酒爵,一方龟甲,几枚泛着暗沉光泽的古钱。
      “义父,”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思,“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母亲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巫夙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牌位上“巫月”二字。
      “十八年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她却说冷。”
      晚棠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眼中泪光莹然:“母亲……定是舍不得您和兰因姐姐。”
      提到“兰因”二字,巫夙握着环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今日如何?”他没回头。
      “兰因姐姐……”晚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晨起送去的早膳,似乎又没怎么动。我隔着门劝了几句,她……她不愿见我。”
      巫夙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压低的劝阻声。
      “大小姐,族长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
      是巫兰因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巫夙倏然转身。
      晚棠也惊讶地抬头看向门口,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冰冷的兴奋。
      “砰!”
      祠堂的门被猛地撞开。
      巫兰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穿着昨日晚棠送去的鹅黄襦裙,但此刻那身衣裙已经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草屑。长发散乱,几缕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赤红一片,眼底深处翻涌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狂躁。
      她背上,赤红的咒纹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可见,正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散发出不祥的、灼热的气息。
      “兰因!”巫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巫兰因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巫夙,又缓缓移向他身旁的晚棠,最后定格在供桌上母亲的牌位。
      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我来看看……我‘伟大’的母亲。”她一步一步走向供桌,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看看她,为了她的‘大义’,为了她的‘苍生’,是怎么把她唯一的女儿……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住口!”巫夙厉喝,试图拦住她,“不准对你母亲不敬!”
      “不敬?”巫兰因猛地转头看他,眼中赤红更盛,泪水混着疯狂滚落,“那她对我呢?!她对我就‘敬’了吗?!生下我,给我这该死的诅咒,然后一走了之,留下我在这人间地狱里挣扎!父亲——!”
      她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泣血喊出,带着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怨恨和不解。
      “您告诉我!从小到大,您看着我,想的到底是什么?是想‘这是我的女儿’,还是想‘这是巫月的遗物,是需要被处理掉的隐患’?!”
      巫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场景,晚棠很满意,还得演啊!呵,怕什么,现在巫兰因这个疯子还不知道血咒吞食欲望和哀怨…蠢啊,真蠢,让你晚棠妹妹好好教教你怎么利用这些宠爱…
      晚棠适时地上前,轻轻扶住巫夙摇摇欲坠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兰因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义父说话!义父他这些年为了你……”
      “为了我?”巫兰因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刀刺向晚棠,“为了我,所以他把你带回来?为了我,所以他让你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衣服,学最上乘的术法?为了我,所以他让你这个‘外人’,取代我这个亲生女儿,成为巫族人人称颂的‘圣女’?!”
      她一步步逼近晚棠,身上那股混乱狂暴的气息越来越盛,背上的咒纹几乎要破体而出。
      晚棠坚信巫兰因会被反噬,和自己在祭典大礼上一样,一样狼狈,一样不堪!
      “晚棠……我的‘好妹妹’。”巫兰因在晚棠面前停下,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你装得累不累?嗯?在我面前扮柔弱,装善良,背地里……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我彻底疯掉,好名正言顺地,拿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什么?她猜到了?我才不信,她就是个灾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避之不及,弃之如敝屣,这种人她怎么会比不过,比不过就比不过吧,我抢还不行?你父亲的爱我要,你喜欢的一切我都要。
      “我没有……兰因姐姐,你误会了……”晚棠慌乱地后退,眼中泪水涟涟,无助地看向巫夙,“义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的柔弱无辜,与巫兰因的疯狂狰狞,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巫夙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儿”,心脏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撕扯。一边是血脉相连、却因诅咒而日渐失控的亲生骨肉;一边是故人遗孤、温婉孝顺、能替他分担重担的义女。
      一个代表着无法挽回的过去和日益逼近的灾难。
      一个代表着可能的未来和一丝虚幻的希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而就在这紧绷的死寂中,巫兰因背上的咒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她痛苦地弓起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与此同时,她一直紧握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扬起——
      那颗“血瘴石”被她狠狠捏碎!
      暗红色的粉末混合着一股阴冷、邪恶、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猛地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祠堂!
      供桌上的香火齐齐熄灭。
      牌位剧烈震动。
      晚棠惊呼一声,像是被那气息冲击,踉跄着向后倒去,被巫夙一把扶住。
      而巫兰因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背上的咒纹光芒渐渐暗淡,眼中的赤红也缓缓退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你为什么……不要我……”
      “父亲……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巫夙扶着怀中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却依然强作镇定的晚棠,看着地上那个仿佛已经心死成灰的亲生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炸开的混沌气息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
      他的女儿,不仅情绪失控,她体内的血咒……已经真正开始被混沌污染了。
      晚棠在他怀中,似乎缓过一口气,抬起泪眼,颤抖着声音道:“义父……兰因姐姐她……她是不是……被‘门’影响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巫夙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犹豫,彻底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慢慢松开了扶着晚棠的手,一步步走到巫兰因面前,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儿。
      目光复杂,痛苦,愧疚,但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两名灰衣护卫无声出现在门口。
      “把大小姐带回阁楼。”巫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阁楼周围……布‘锁灵阵’。”
      锁灵阵。
      ……
      那不仅仅是禁锢,那是近乎封印的阵法,会缓慢却持续地消耗被困者的灵力和生机。
      晚棠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冰冷笑意。
      而地上,似乎已经意识模糊的巫兰因,在听到“锁灵阵”三个字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掌心被血瘴石碎片划破的伤口,正渗出鲜血,悄无声息地渗入地面。
      那血中,一丝极淡的、与傅九渊魂火同源的幽蓝微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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