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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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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离开后,阁楼重新陷入死寂。
巫兰因撑着桌子,等那阵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稍微平复,才慢慢直起身。地上那几颗暗含金丝的血珠,在她目光注视下,竟缓缓蠕动,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是混沌的气息。
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但确凿无疑。方才她强行引动血咒,又用傅九渊所授的秘法将反噬之力导向“替身傀”,这过程中,仿佛有一瞬间,她的意识触及了某个冰冷、庞大、充满恶意的存在。
那存在隔着无尽的虚无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让她神魂几乎冻结。
“果然……联系一直都在加深。”巫兰因擦去额角的冷汗,低声自语。傅九渊说过,随着十八岁生辰临近,她与门内混沌的共鸣会越来越强,直至最后彻底沦为坐标,或者……被吞噬。
她必须加快速度。
夜色渐浓,阁楼外看守的灰衣护卫如同石雕,无声无息。巫兰因走到窗边——窗依旧被封死,但透过木板的缝隙,能隐约看到外面庭院的一角。
今晚无月,星光黯淡。
她需要制造下一次“失控”,地点、时机、观众,都必须恰到好处。
机会,在后半夜来临。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隐约的骚动。巫兰因耳力极佳,捕捉到了兵器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呼喝。
“有贼人潜入!保护祭坛!”
“东边!往东边去了!”
祭坛?
巫兰因心头一动。巫族禁地众多,但能被直接称为“祭坛”的,只有后山那座用于百年大祭的古老石台。那里存放着历代圣女的遗物,也是……传闻中“天门”投影最清晰的地方。
骚动声很快平息,似乎入侵者被迅速制服或驱逐。但没过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特殊韵律的敲击声,从她床板下方传来。
三长,两短,一长。
是傅九渊约定的暗号。
巫兰因立刻俯身,指尖在床板某处几个特定的位置快速敲击回应。很快,床板无声滑开一条缝隙,露出下面幽深的通道——正是通往禁书阁密室的那条水道。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递上来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巫兰因接过,入手沉重冰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扭曲的符文,中央凹陷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珠子。
“血瘴石。”傅九渊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压得极低,“捏碎它,能模拟血咒爆发时泄露的混沌气息,范围可控,大约能维持一刻钟。明日午时,你父亲会带晚棠去祠堂查验祭器,那是你‘失控’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是明日午时?”巫兰因将血瘴石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那股令人不安的脉动。
“因为明日,是你母亲巫月的生忌。”傅九渊沉默了一瞬,“往年此日,你父亲都会独自在祠堂待上一整天。今年有晚棠陪同,他心神必然比平日更松懈,也更……痛苦。”
母亲生忌。
巫兰因指尖收紧。她几乎忘了这个日子。父亲从不许她参与任何与母亲相关的祭祀,甚至连提都不许提。
“我明白了。”她将血瘴石小心收好,“还有别的吗?”
“小心晚棠。”傅九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我方才去查探祭坛骚动,并非真正的入侵,而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她故意引护卫离开核心区域,自己则趁机在祭坛周围……布下了某种阵法。我看不清全貌,但那阵法引动的力量,与你身上的血咒同源,却更加阴邪。”
他在通道里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她似乎……在试图搭建一条更直接的通向‘门内’的通道,或者,是在为‘迎接’什么做准备。”
巫兰因背脊生寒。
“父亲知道吗?”
“他或许有所察觉,但未必清楚全部。”傅九渊道,“晚棠的伪装太好了,而且她身上确实有你母亲的残魂气息,这足以让你父亲对她放下大半戒心。更何况,在他眼里,晚棠是‘懂事’、‘孝顺’、能替他‘分担’的女儿,而你……”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父亲心里,晚棠是希望,是传承,是可以被掌控的“圣女”。
而她,是隐患,是痛苦,是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我知道了。”巫兰因声音平静,“明天,我会演好这场戏。”
通道下的傅九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血瘴石只是模拟气息,不会真的引动混沌。但你的情绪若彻底失控,可能会成为真正的‘坐标’。”
“嗯。”
床板无声合拢。
巫兰因坐回床边,在黑暗中握紧了那块冰冷的血瘴石。
明天。
明天,她要当着父亲和晚棠的面,“彻底崩溃”。
她要让他们看到,这把“钥匙”已经锈蚀,已经危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向毁灭。
夜色深重。
而在阁楼之外,巫族宅邸的另一端,晚棠的居所“棠梨苑”内,却依然亮着灯。
晚棠并未就寝。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素白裙衫,穿着一套紧身的墨色夜行衣,长发高束,正站在房间中央。她面前的地板上,用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粉末,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
阵法中央,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不是映照人影,而是呈现出不断翻滚的、浓稠如墨的黑暗。黑暗中,偶尔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伴随着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无数人嘶吼混杂的嗡鸣。
晚棠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铜镜。
镜面波动,黑暗翻涌得更加剧烈。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坐标……共鸣……增强……钥匙……不稳定……】
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不稳定就对了。越不稳定,共鸣才越强,门才会开得越彻底。”她对着铜镜低语,眼中暗金色流光闪烁,“继续刺激她,用她母亲的残魂,用她父亲的‘背叛’,用她自己的绝望……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我要她心甘情愿地,自己走进门里。”
镜中黑暗翻涌,传来一阵贪婪的、饥渴的意念。
【血肉……神魂……钥匙……完整……归来……】
“会的。”晚棠抚摸着铜镜边缘,“都会归来的。到时候,这个令人作呕的、被虚伪天道统治的世界,也该换一换主人了。”
她收起铜镜,抹去地上的阵法痕迹,又恢复成那个温婉柔弱的模样,吹熄了灯。
夜色掩盖了一切。
而在棠梨苑外的阴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静静站立了片刻,才无声无息地消散。
傅九渊回到寒潭边的临时藏身处,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的魂火,将方才听到的、看到的片段,以秘法封存进一枚玉简。
玉简表面,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夺舍】。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晚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打开天门。
她是想以巫兰因的完整血咒为祭,以门内混沌的力量为源,行“鸠占鹊巢”之事——夺取巫兰因的身体和血脉,成为新的、更完美的“钥匙”,同时继承混沌的力量,成为行走于人间的“神”。
而巫兰因的父亲,那位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在保护女儿和世界的巫夙族长,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他亲手带回来的“义女”,才是真正要将他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元凶。
“时间不多了。”傅九渊收起玉简,望向阁楼的方向,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兰因,这一次,我们都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