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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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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时。
自母亲过世,父亲变得沉默寡言。还在山下给自己捡了个妹妹,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妹妹,在记忆里是这样的。
她被关在禁墙之内,唯一的玩伴是看守老嬷嬷养的狸花猫。
某个夏夜,雷雨交加。
巫兰因怕打雷,抱着枕头溜出房间,想去找老嬷嬷。路过祠堂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必须封印这段记忆。”是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可她才五岁!强行抹去记忆,会对神魂造成永久损伤——”另一个声音很陌生,苍老却急切。
“那也比记得强!”父亲几乎是吼出来的,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你知道她醒来后问我什么吗?‘爹爹,那个穿黑衣服的哥哥去哪了?’哪来的黑衣哥哥?!那是天道化形!是想在她神魂最脆弱时种下烙印的邪物!”
祠堂里陷入死寂。
巫兰因躲在门后,小手死死捂住嘴。黑衣哥哥……她记得。
三天前的午后,她在后山桃林迷了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少年突然出现,牵着她的手走回禁墙外。他掌心很暖,身上有好闻的草木香。
分别时,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眉心。
“小阿辞,”他笑着说,眼睛里有星光在淌,“要好好长大。等你十八岁那年,我会来找你。”
“为什么是十八岁?”
“因为那时……”少年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就该学会反抗命运了。”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祠堂的门突然打开。巫夙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女儿的那一瞬,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辞儿,你……”
巫兰因转身就跑。
她跑得那么急,摔倒在青石阶上,膝盖磕出血也不停。一直跑到后山那片桃林——黑衣哥哥出现的地方。
桃林空空如也。
只有满地落花,和一道新立的石碑。碑上刻着:
【此地禁入违者逐出巫族】
自那天起,巫兰因再也没提过“黑衣哥哥”。但她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父亲在撒谎,母亲的事在撒谎,关于她的一切,都在被某种巨大的谎言笼罩…
***
或许还有…
那是不愉快的回忆,起码巫兰因看着不舒服。
***
回到阁楼时,禁灵锁已被彻底拆除。
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看守的老嬷嬷,而是两名陌生的灰衣护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巫夙新调来的心腹。他们见到巫兰因,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拦,却也不曾移开视线——这是更高级别的“看管”,不动声色,却密不透风。
阁楼内部也被彻底清理过。那些她偷偷藏起来的禁书残页、抄录的笔记、甚至窗台缝里一枚磨尖了准备撬锁的发簪,全都消失无踪。房间里空旷得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桌上摆放整齐的、全新的衣裙和洗漱用品。
干净,冰冷,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囚室,也像一个……祭品登台前的化妆间。
巫兰因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叠柔软的新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鹅黄色的底,绣着浅粉的棠梨花瓣——和晚棠平日爱穿的款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要学会“乖顺”,学会“像晚棠一样”。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软糯的嗓音:“阿辞姐姐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是晚棠。
巫辞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最上面那件鹅黄襦裙,对着墙角模糊的铜镜比了比,声音平静:“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晚棠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怯生生的歉意。
“阿辞姐姐,”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愧疚,“我听说义父把你看守得更严了……都怪我,若不是我祭典时出了差错,义父也不会迁怒于你……”
她说着,眼眶已经微微泛红,走上前想拉巫辞的手:“阿辞姐姐,你骂我吧,打我也行,都是我不好……”
打,要真能打,我肯定不会手软的。
巫辞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衣裙随手扔回桌上:“与你无关。父亲向来如此。”
晚棠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水光更盛,显得越发楚楚可怜:“阿辞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是我占了你的位置,是我得了义父的疼爱……可我从未想过要抢走属于你的一切!我只是……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让义父不那么辛苦……”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若阿辞姐姐实在不愿见我,我以后……以后不来便是……”
说罢,转身作势要走,步伐却慢得足以让巫兰因看清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若是从前的巫兰因,或许会心软,会相信这副柔弱无助的姿态。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看着,直到晚棠的手快要触到门扉,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站住。”
晚棠身形一顿,缓缓回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食盒里是什么?”巫辞问。
晚棠愣了一下,连忙回身打开食盒:“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和莲子羹。我记得阿辞姐姐小时候……最喜欢吃甜的。”她将点心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动作细致温柔,“我还特意少放了糖,怕你嫌腻。”
桂花糕形状精巧,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莲子羹熬得浓稠,上面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巫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手艺不错。”她抬眼看晚棠,“这些年,你倒是学了不少。”
晚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都是跟嬷嬷们学的。义父说我身子弱,需得精细调养,我便也学着做些药膳点心,一来可以照顾自己,二来……也能孝敬义父。”
“孝顺。”巫辞放下糕点,指尖沾了一点碎屑,无意识地捻着,“父亲有你这样的义女,是他的福气。”
“阿辞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晚棠急急道,眼中又蓄起泪光,“你才是义父的亲生女儿,是巫族名正言顺的圣女!我……我不过是个外人,承蒙义父不弃,给我一个容身之所罢了。等阿辞姐姐身体好了,这圣女之位,我定当双手奉还……”
“圣女之位?”巫辞轻笑一声,打断她,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一个虚名而已,你想要,拿去便是。”
晚棠怔住,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巫辞不再看她,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晚棠,”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后山桃林折纸船吗?”
晚棠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随即被更深的哀伤覆盖:“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阿辞姐姐对我最好了,是我……是我这些年,最快乐的时光。”她走到巫辞身边蹲下,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滑落,“阿辞姐姐,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单纯的姐妹,没有这些纷争,没有这些……误会。”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巫辞的衣袖,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
巫辞低头,看着晚棠被泪水浸湿的、纯然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晚棠的脸颊,指尖冰凉。
“傻丫头,”她开口,声音是晚棠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沙哑,“我们当然……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巫辞抚着晚棠脸颊的手,突然变得滚烫!一缕赤红如血、带着狂暴气息的咒力,毫无预兆地从她指尖窜出,直刺晚棠眉心!
“啊——!”晚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反应却快得惊人。她猛地向后仰倒,同时袖中滑出一枚墨玉符箓,“啪”地捏碎!
一层淡黑色的光幕瞬间笼罩她全身,堪堪挡住那缕赤红咒力。两股力量撞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晚棠跌坐在地,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巫辞,眼中终于撕开了那层伪装的柔弱,露出底下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阿辞姐姐,你……”
巫兰因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正在消散的赤红咒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痛楚——那是血咒真正被引动、又强行收回的反噬之痛。
“抱歉。”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最近……有些控制不住。”
她抬起眼,看向惊魂未定的晚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这就是‘不祥之人’。靠近我,是会受伤的。”
“还有…别叫我阿辞,我叫巫、兰、因、”一字一顿,声音温柔。
晚棠坐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缕已经消失的咒力痕迹,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评估般的算计取代。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却疏离的浅笑:“兰因姐姐定是累了,又心情不好,才会一时失控。晚棠不怪你。”
……
她走到桌边,重新盖好食盒,动作依旧轻柔:“点心我放在这儿,姐姐多少用些。晚棠……先告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步伐平稳地离开了阁楼。
门关上。
巫兰因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直到晚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猛地俯身,“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渗开,而是凝成几颗诡异的血珠,珠心隐约有暗金色的丝线游走。
背上血咒的灼痛如同海啸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她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方才那一击,她是真的引动了血咒的力量,只是控制在刚好能被晚棠挡住的限度。“替身傀”在怀中微微发烫,将大部分真正的反噬转移吸收,但剩余的冲击,依旧让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碾过一遍。
代价是惨痛的。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她清楚地在晚棠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确认般的精光——确认她确实情绪失控,确认她体内的血咒极不稳定,确认她……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第一步……”巫辞喘息着,抹去唇边的血渍,看着地上那几颗诡异的血珠,低声自语,“算是……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戏码还要继续。
她需要更多的“失控”,更合理的“崩溃”,直到晚棠和父亲都深信不疑——这把“钥匙”,已经脆弱得随时可能自行折断,或者……被混沌的力量彻底污染。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阁楼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而在巫辞看不见的、回廊的拐角处,离去的晚棠并未走远。她靠墙而立,指尖捏着一缕从地上拾起的、沾染了巫辞黑血的尘土,放在鼻尖轻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的方向,脸上那副温婉的面具彻底消失,露出一抹冰冷而兴奋的、近乎贪婪的笑容。
“快了……”她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闪烁着非人的暗金色流光。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