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夭的少女心》梨余杏

4、伪装

　　晚棠昏迷了三日。
　　巫族上下对外宣称“圣女祭典耗神过度，需静养”，但私下的流言却像野火般蔓延。
　　“听说圣女背后长了会吃人的黑虫子……”
　　“何止！那天在阁楼当值的阿翠说，是大小姐走过去，那些黑东西就自己钻她身子里去了！”
　　“大小姐？那个被关着的……”
　　“嘘——小声点！什么‘被关着’，那叫‘静养’！不过说真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族长以前对大小姐那样，怎么这回祭典，反倒让二小姐……”
　　“你懂什么，大小姐身上有那东西，不吉利。二小姐多好啊，又温柔又懂事，这才是圣女该有的样子。”
　　“可这回出事的，偏偏是二小姐……”
　　流言传到巫辞耳朵里时，她正在拆脚上的禁灵锁。
　　那锁被雷劈过——昨夜又一场暴雨，一道惊雷不偏不倚落在阁楼屋顶，击穿了瓦片，也劈断了禁灵锁的锁芯。巧合得仿佛天意。
　　锁链落地的瞬间，背上血咒轻轻悸动。
　　巫辞看向窗外还未散尽的雨雾，忽然想起那个黑衣少年说过的话：
　　“要好好长大。等你十八岁那年，我会来找你。”
　　今天是她被关的第十天。
　　离十八岁生辰，还有四个月零七天。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巫夙站在门口，三日不见，他鬓边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他看着巫辞脚下断裂的禁灵锁，瞳孔收缩。
　　“你做了什么？”
　　“雷劈的。”巫辞平静地答，弯腰捡起锁链，“父亲若不信，可以去看屋顶的洞。”
　　巫夙没去看屋顶。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阳光被隔绝在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晚棠醒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她说……祭典那日，你在禁书阁找到的半卷《祭天古录》，上面记载的祝文是错的。”
　　巫辞动作一顿。
　　“她说，你故意给她错误的祝文，诱使她念错，这才招致天道反噬。”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巫辞慢慢直起身，将锁链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父亲信吗？”
　　巫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僵直。
　　“禁书阁的水道，是我十六岁那年发现的。”巫辞继续道，声音很轻，“那时母亲还在世，她说‘辞儿，这是你的秘密，要藏好’。后来母亲不在了，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那条水道。”
　　她顿了顿。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水道出口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鹅黄色的穗子，用丝线编成，末端串着一颗润泽的白玉珠。玉珠上，刻着一个极精细的“棠”字。
　　巫夙猛地转身。
　　“这穗子，是晚棠随身香囊上的。”巫辞看着他，“三个月前，她还没被您带回巫族。父亲，您能告诉我，一个‘外人’，是怎么知道那条只有我和母亲知道的水道，并在那里落下贴身之物的吗？”
　　巫夙盯着那枚穗子，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败。
　　“还是说，”巫辞走近一步，声音冷下去，“她根本不是‘外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义父？”晚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软里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您在吗？我熬了参汤，想给阿辞姐姐赔罪……”
　　房门被轻轻推开。
　　晚棠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穿着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看见屋内的情形，怔了怔，目光落在桌上的穗子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阿辞姐姐……那穗子，是我前些日子不慎丢失的。原来被你捡到了，谢谢你。”
　　演技真好。
　　巫辞想。
　　“不慎丢失？”她拿起穗子，指尖摩挲着那颗玉珠，“可这上面沾的，是禁书阁地下密室特有的‘沉水灰’。那种灰，只有常年封闭、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才有。”
　　晚棠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我……”她咬了咬唇，看向巫夙，“义父，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是……是前些日子，我想给阿辞姐姐找些解闷的杂书，无意中发现了那条水道。我怕您责怪我乱闯禁地，才没敢说……”
　　“找解闷的杂书？”巫辞笑了，“所以你就找到了《祭天古录》？还‘无意中’记下了错误的祝文，在祭典上‘不小心’念错？”
　　“我没有！”晚棠急声道，眼泪扑簌簌落下，“阿辞姐姐，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抢了你的位置，怪我得了义父的疼爱。可我从未想过害你！祭典的事，真的是你给我的祝文有误，我才……”
　　“我给过你祝文？”巫辞打断她，“我连阁楼的门都出不去，怎么给你？”
　　“是……是一个黑衣人！”晚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祭典前三日，有个黑衣人潜入我房中，留下了那卷兽皮，说是你托他转交的！他还说……说你看不惯我，想让我在祭典上出丑……”
　　黑衣人。
　　巫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衣少年。
　　“那人长什么样？”巫夙突然开口，声音紧绷。
　　“他蒙着脸，看不清相貌。但……但他眼睛很特别，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冷得像冰。”晚棠抽泣着，“他还说……说‘告诉巫辞，故人归来，游戏开始’。”
　　故人归来。
　　游戏开始。
　　巫辞背上的血咒，在这一刻骤然滚烫。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灼热的共鸣。仿佛沉睡已久的某种东西，被这句话唤醒了。
　　巫夙看向巫辞，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父亲现在信谁？”巫辞迎上他的目光，“信这个来路不明、却能准确找到禁书阁密道的‘义女’，还是信我这个您亲手养大、却一直被您防备的‘不祥之女’？”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晚棠的啜泣声细弱蚊蚋，却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终于，巫夙开口：
　　“晚棠，你先回去休息。”
　　“义父……”
　　“回去。”
　　那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决断，让晚棠闭了嘴。她低下头，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巫辞一眼。
　　那一眼，再没有半分温婉柔弱。
　　只有冰冷的、淬毒般的恨意。
　　房门关上。
　　巫夙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穗子，指尖抚过玉珠上的“棠”字。
　　“她是我故人之女。”他开口，声音沙哑，“她的母亲……曾是你母亲最好的姐妹。”
　　巫辞一怔。
　　“十八年前，你母亲献祭失败，天道反噬。当时陪在她身边的，就是晚棠的母亲。”巫夙闭上眼，像在回忆某种极痛苦的画面，“她为了护住你母亲最后一缕残魂，被反噬之力吞噬，尸骨无存。”
　　“所以您收养她的女儿，是为了报恩？”
　　“是为了赎罪。”巫夙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也是因为……晚棠身上，有你母亲的一缕残魂。”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
　　巫辞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
　　“当年那场献祭，你母亲并非完全失败。她以血咒为引，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强行剥离，附在了当时在场的晚棠母亲腹中胎儿——也就是晚棠身上。”巫夙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晚棠天生体弱，灵脉有缺，却对巫族禁术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力。那不是她的天赋，那是……你母亲留给她的‘馈赠’。”
　　“您一直知道？”巫辞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知道她身上有母亲的残魂，所以对她百般疼爱，把她当新的圣女培养。而我……我这个继承了完整血咒的女儿，反而成了需要被关起来的‘隐患’？”
　　“不是隐患！”巫夙猛地提高声音，“辞儿，你根本不明白血咒意味着什么！它不是馈赠，它是枷锁！是天道悬在你头顶的铡刀！晚棠身上只有一魂一魄，她可以成为圣女，可以替巫族履行祭天的职责，但她不会被天道锁定为‘钥匙’！可你不同，你是完整的容器，一旦被天道察觉……”
　　“所以您就选择牺牲她？”巫辞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用晚棠做祭品，完成本该由我完成的献祭？父亲，您这算盘打得真响啊——既保全了亲生女儿，又报了故人之恩，还替巫族找到了新的圣女。一箭三雕，真是高明。”
　　“我没有要牺牲她！”巫夙嘶声道，“祭典本该顺利的！只要祝文正确，天道只会取走她身上那一缕残魂，不会伤她性命！可那祝文……”
　　他顿住，死死盯着巫辞。
　　“祝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辞没回答。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雨。
　　“那个黑衣人说，‘故人归来，游戏开始’。”她轻声说，“父亲，您觉得，这个‘故人’指的是谁？”
　　巫夙脸色骤变。
　　“还有四个月零七天，就是我十八岁生辰。”巫辞回头，背上的血咒在昏暗光线里隐隐发亮，“当年那个黑衣少年对我说，等我十八岁，他会来找我。”
　　“您说，他和这个留下错误祝文的黑衣人……”
　　“会是同一个人吗？”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天际。
　　照亮了巫夙瞬间惨白的脸。
　　也照亮了远处回廊下，晚棠静静站立的身影。
　　她看着阁楼的方向，手中捧着的参汤早已凉透。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