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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噬 ...

  •   阁楼的门,在第七日的子时打开了。
      不是父亲,不是晚棠,而是一阵风。
      准确地说,是一阵裹挟着焦糊气息和血腥味的、不祥的风。它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熄了长明灯,阁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巫辞在黑暗中睁开眼。
      背上血咒的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肤下游走的蠕动感。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和凌乱的脚步声。
      “……快!去请族长!”
      “药阁的门锁死了!”
      “圣女……圣女她……”
      晚棠。
      巫辞扶着墙慢慢站起身,禁灵锁的铁环在脚踝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倾听。
      “怎么会这样……”是巫夙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祭典明明一切顺利,桃木心也点燃了,祝文一字不差……为什么天道没有回应,反而……”
      反而什么?
      巫辞推开了门。
      走廊里火光晃动,仆从们端着水盆和药箱仓惶奔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皮肉烧焦的气味。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大敞着,里面传来晚棠痛苦的呻吟。
      巫辞走过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禁灵锁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停在门外。
      房间里,晚棠蜷缩在床上,鹅黄的襦裙被撕开大半,露出后背——那里本该是光洁的皮肤,此刻却布满了狰狞的、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色痕迹。
      不,不是灼烧。
      巫辞看得分明:那些痕迹正在蠕动,像有生命般在她的皮肉下钻行,所过之处皮肤鼓起、破裂,渗出黑红色的脓血。
      “义父……好痛……”晚棠满脸冷汗,手指死死抠着床褥,指甲尽数断裂,“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巫夙跪在床边,双手结印,青色灵力源源不断输入晚棠体内,试图压制那些游走的黑痕。可他的灵力甫一接触,就被黑痕贪婪地吞噬,反而让它们蠕动得更快。
      “族长,不行!”旁边一位长老急道,“这东西在吞噬灵力成长!”
      “那怎么办?!”巫夙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药阁呢?!去取冰魄散!玄玉膏!把所有能镇痛的药都拿来!”
      “拿来了!可是……”仆人捧着一堆药瓶,声音发抖,“刚涂上去,就……就被‘吃’掉了……”
      吃掉了。
      巫辞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背上的血咒,此刻安静得诡异。但那种冰冷的蠕动感,正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后颈——她感觉到,那些黑痕在“呼唤”她。
      或者说,在呼唤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晚棠的呻吟突然变成凄厉的惨叫。
      她猛地弓起身,背后的黑痕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黑色触须,疯狂地向四周伸展!离得最近的一个仆人被触须缠住脚踝,惨叫着摔倒,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
      “退后!所有人退后!”长老们结阵,灵力屏障勉强挡住触须的蔓延。
      巫夙没有退。
      他扑到床边,徒手去抓那些触须。触须缠上他的手臂,瞬间腐蚀了衣袖,在他皮肤上留下焦黑的灼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按住挣扎的晚棠,一遍遍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撑住……晚棠,撑住……义父在这儿……”
      那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巫辞想笑。
      原来父亲也会怕。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露出这样方寸大乱的表情。
      “族长!这样下去圣女会灵力枯竭而死的!”一位长老嘶声喊道,“这东西在吸食她的生命本源!”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巫夙吼回去,声音几乎劈裂。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晚棠逐渐微弱的呻吟,和触须贪婪吞噬灵力的嗤嗤声。
      就在这时,巫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
      “因为祭品错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
      火光映照下,巫辞站在门口,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禁灵锁拖在脚边,单薄的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幽深,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冷得像结了冰。
      “你说什么?”巫夙死死盯着她。
      “我说,”巫辞一字一顿,“你们用错了祭品。”
      她慢慢走进房间。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触须,在她靠近时,突然静止了。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尖端对准巫辞,开始……颤抖。
      不是攻击的颤抖。
      是恐惧的、臣服的、遇见天敌般的颤抖。
      巫辞走到床边,俯视着痛苦抽搐的晚棠。少女背后的黑痕在她靠近的瞬间剧烈收缩,发出“吱吱”的尖啸。
      “千年桃木心,《祈天祝文》,圣女的血脉……”巫辞伸手,指尖悬在晚棠背上一寸处,“这些都是对的。唯独错了一样——”
      她抬眼,看向巫夙。
      “祭品,必须心甘情愿。”
      巫夙脸色煞白。
      “晚棠站在祭坛上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巫辞的指尖缓缓下移,几乎要碰到那些黑痕,“是想‘我要完成祭典,拯救苍生’?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祭典之后,我就能取代巫辞,成为巫族唯一的圣女了’?”
      晚棠骤然睁大眼。
      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戳破的惊惶和……怨毒。
      “血咒是诅咒,也是契约。”巫辞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点在黑痕中央,“它以宿主的‘欲念’为食。你献祭的诚心里掺杂了多少私欲,反噬时就会有多痛苦。”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些黑痕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宿,疯狂地从晚棠背上剥离,化作黑色洪流,涌向巫辞的指尖!
      “不——!”巫夙想阻止,却被长老死死拉住。
      “族长不可!那东西会反噬!”
      黑色洪流没入巫辞的指尖。她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但背上的血咒,却在这一刻活了。
      赤红的咒纹从她颈后蔓延而出,爬满侧脸,在眉心汇聚成一朵妖异的红莲印记。红莲绽放的瞬间,所有触须、黑痕、甚至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息,都被席卷一空。
      房间里死寂无声。
      晚棠背后的伤口停止了恶化,她脱力地昏死过去,脸色灰败如纸。
      而巫辞站在原地,缓缓睁开眼。
      她的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看。”她看着巫夙,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这才是‘钥匙’该有的样子。”
      巫夙跌坐在床边,看着巫辞,又看看昏迷的晚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他精心培养、纯洁无瑕的“圣女”,献祭时心怀私欲,招致天道反噬。
      而这个他百般禁锢、视为不祥的女儿,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反噬的黑痕臣服溃散。
      多么讽刺。
      “现在,”巫辞转身,朝门外走去,禁灵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可以告诉我,你原本打算在祭典后,把我送到什么‘该去的去处’了吗,父亲?”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巫夙在她身后,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哽咽。
      那句“别走。”愣是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
      窗外,暴雨初歇。
      一道惊雷撕裂夜空,照亮了巫辞走向黑暗长廊的背影。
      而她背上的红莲咒纹,在雷光中,妖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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