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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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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窗,是被钉死的。
房间里堆满古籍,都是与血咒无关的杂书。一盏长明灯,一张硬板床,一扇永远打不开的窗。
她试过所有方法:咒术、蛮力、甚至用发簪去撬木钉的缝隙。可每当她的力量触及窗户,桃木钉上的符文就会亮起金光,反噬的灼痛从指尖蔓延至心脏。
第七天的黄昏,雷雨将至。
闷热的空气让伤口隐隐作痛——被关进来那日,父亲强行在她脚踝套上了禁灵锁,粗糙的铁环磨破了皮肤。巫辞靠坐在窗下,闭着眼,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
那是祭典的预演。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
巫辞倏然睁眼。笑声很近,就在阁楼下的庭院。她挣扎着站起,跛着脚挪到窗边——虽然打不开,但木板间有细微的缝隙。
她俯身,将眼睛贴近那道缝隙。
然后,世界碎成了千万片。
庭院里,桃花开得正好。而站在那棵最大桃树下的,是她的父亲巫夙。
和他身边,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温婉,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正踮着脚,伸手去摘一枝桃花,巫夙在一旁抬手虚扶着她,眼神是巫兰因从未见过的……温和。
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义父,这枝可好?”少女声音清甜,折下花枝转身。
“好。”巫夙接过花,竟亲手为她簪在发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很适合你。晚棠,要好好的啊…”
义父。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巫辞的心脏。她死死抠着窗棂,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父亲不是不会笑。
原来父亲不是不懂温柔。
原来父亲……也可以有这样慈爱纵容的神情。
只是对象从来不是她。
“祭典的事,都记住了吗?”巫夙的声音传来。
“记住了。戌时三刻登坛,以千年桃木心为引,念《祈天祝文》第三章……”少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义父,我……真的可以吗?代替阿辞姐姐……”
阿辞是兰因表字的辞。
“你不是代替她。”巫夙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女的发顶,“你是在救她。只有你顺利完成祭典,天道才能暂时稳定,阿辞身上的血咒才有缓解的可能。”
骗人。
窗后的巫辞无声地张口,喉咙里涌上血腥味。
古籍记载得清清楚楚:血咒唯有一解——要么宿主死,要么彻底觉醒掌控。从无“缓解”之说。
父亲在骗这个少女。
或者说……父亲选择了骗她,而不是自己。
“那阿辞姐姐会来观礼吗?”少女仰起脸,眼中满是天真期待,“我还没正式见过她呢。听嬷嬷说,她生得极美,只是身体不好,一直在静养……”
谁说没见过,以前不是很喜欢挑衅嘛?
“她不会来。”巫夙的声音冷了下去,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她不适宜出现在那种场合。”
“为什么?因为血咒吗?”少女拉住巫夙的衣袖,语气恳切,“可是义父,阿辞姐姐一定很难过吧?被关在阁楼里,不能见人,不能参加祭典……她也是您的女儿啊。”
也是…他的女儿?真是够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巫辞看见父亲背过身去,望向阁楼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看见了缝隙后的自己。
但最终,他只是说:
“阿辞和你是不同的,晚棠。”
晚棠。
原来她叫晚棠。
巫夙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生来带着不祥,那是她的命。而你……你是被天道选中的人。祭典之后,你会成为巫族新的圣女,受万人敬仰。”
“那阿辞姐姐呢?”
“……她会得到她该得的去处。”
该得的去处。
巫辞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窗外父女温情的声音还在继续,晚棠在问祭典的细节,巫夙耐心解答,偶尔还会笑一声。
多么温馨的画面。
而她蜷缩在昏暗的阁楼里,脚上是磨出血的禁灵锁,背上是灼痛翻滚的血咒,眼前是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碎成一片片的天光。
原来十四年来,她所以为的“保护”,不过是嫌弃。
原来她所以为的“不得已”,只是因为她不够“合适”。
原来父亲心里,早就有了另一个更乖巧、更干净、更配得上“圣女”之名的女儿。
雷声终于落下,暴雨倾盆。
窗外的笑语声远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巫辞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暖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阁楼的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阿辞姐姐?”是晚棠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你在里面吗?”
巫辞一动不动。
“我……我是晚棠。义父让我来给你送晚膳。”门下的缝隙里推进一个食盒,精致的雕花木盒,与她平日用的粗陶碗天壤之别。
“我听嬷嬷说了你的事。阿辞姐姐,你别怪义父,他其实很心疼你的。只是祭典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谨慎……”
心疼。
巫辞扯了扯嘴角。
“这个,”晚棠又推进来一个东西,用锦帕包着,“是我今天在院子里摘的桃花,开得最好的一枝。给你。”
粉嫩的花枝从锦帕里露出一角,沾着雨水,娇艳欲滴。
和簪在她发间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阿辞姐姐怎么会喜欢?她就是要看她生气又无处发泄,只好拿花撒气的样子、巴不得她早日被血咒侵蚀,欲望是血咒最好的养料。
“祭典之后,我就能正式搬进圣女居所了。到时候我去求义父,让他允许你出来走走,好不好?”晚棠的声音充满善意,“我们以后就是姐妹了,我会照顾你的。”
姐妹。
父亲,新的圣女,温馨的庭院,光明的未来。
而她,是那个需要被关起来、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安排的——“不祥之人”。
巫辞终于动了。
她慢慢爬过去,拿起那枝桃花。手指抚过柔软的花瓣,然后——一点点收紧。
花瓣被碾碎,汁液染红指尖。
她将残破的花枝连同锦帕,从门缝里推了出去。
门外静了一瞬。
“……阿辞姐姐?”
巫辞背靠着门坐下,望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暴雨冲刷着窗板,水痕蜿蜒如泪。
但她不会再哭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还会对父亲抱有期待、还会因孤独而难过的巫辞,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出去。
我要站在祭坛上,亲口问问所谓的天道——
凭什么?
阁楼外,晚棠拾起被退回的花枝,看着上面狰狞的指痕,勾出一抹奇怪的笑。
她转身离开时,裙摆拂过潮湿的石阶。
而那双总是盛满温婉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幽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