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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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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兰因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背上的血咒,是在十六岁那年的血月夜。
铜镜里,那道自肩胛骨蜿蜒至腰际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它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缓慢流动的脉络,像一株扎根在她血肉里的妖异藤蔓,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它的律动。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把帘子拉上!”父亲巫夙的声音在庭院里炸开,罕见地失了平日的沉稳,“所有人退回室内,今夜不许点灯,不许窥月!”
整个巫族宅邸瞬间陷入黑暗的死寂。
唯有巫兰因的阁楼,还漏着一缝月光。她赤脚站在镜前,指尖颤抖地抚过后背——触感不是皮肤,而是某种温热、搏动、具有生命的东西。
“它在生长。”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
房门被粗暴推开。巫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执杖的族老。月光斜切过他的脸,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容此刻白得吓人,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为她恐惧,是对她恐惧。
“你看见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它是什么?”巫辞转过身,单薄的寝衣在夜风里飘荡。她第一次没有在父亲面前低下头,“我背上的,到底是什么?”
族老之一,须发皆白的巫冥,手中的檀木杖重重顿地:“孽障!还不快跪下!”
“让她问。”巫夙抬手制止,目光却钉在女儿背上的纹路——那血咒在月光下愈发鲜艳,几乎要破皮而出。“兰因,你记住今夜。记住这血月,记住你身体里这东西对月光的反应。”
“它是活的,对吗?”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它会杀死我吗?像杀死母亲那样?”她的声音很轻。
巫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十七年前,他的妻子在生下巫辞的当夜,全身血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只在产床留下一个婴孩,和婴孩背上这道刚刚成型的血咒。
“不会。”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要你不接触任何与天道有关的东西。不修行,不祭拜,不窥探天命。做个普通人,它就会一直沉睡。”
“可我不想当普通人!”积蓄多年的委屈终于爆发,“族中比我小的孩子都能引气入体,都能学习占星卜筮,只有我——只有我被关在这座院子里,连本《基础星象》都不能看!父亲,如果这是我的命,那我至少有权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才能活。”巫夙转身,不再看她,“从今夜起,阁楼加封禁制。血月之夜,你会被锁在地下静室。”
“父亲——”
“带走。”
那两名执杖族老上前。巫辞没有反抗。她只是盯着父亲决绝的背影,直到视线被合拢的门切断。
静室没有窗,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墙。墙角放着一碗水、一块冷硬的饼。头顶传来铁链绞紧的声音——他们真的在外面落了锁。
巫辞抱膝坐在黑暗中。
后背的血咒仍在发热,那股温热顺着脊椎蔓延,流遍四肢百骸。很奇怪,她没有觉得痛苦,反而有种……充盈感。仿佛这具身体终于被填满了某种本该属于它的东西。
血月事件后,巫辞被禁足三个月。
父亲派来伺候的哑婢阿默,每日送来饭食和换洗衣物,除此之外再无人与她交谈。阁楼的窗户被封死,只留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下些微天光。
正是这点天光,救了巫辞。
某个午后,她发现气窗外的屋檐下,有一个破损的鸟巢。巢里没有鸟,却卡着一本薄册子——也许是哪个顽童的恶作剧,也许是风的偶然。
她用竹竿花了三天时间,才将那册子拨进窗内。
是一本手抄的《星野残篇》。纸张泛黄,字迹稚嫩,像是某个巫族子弟的启蒙笔记。开篇第一句:
“天道无形,孕于星野。观星者,实乃窥天之隙。”
巫辞的心跳陡然加速。她迅速合上书,像被烫到一般扔在墙角。
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不接触任何与天道有关的东西。”
可是……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躺在阴影里,却仿佛散发着光。一种危险的、诱人的光。
入夜,她终于还是捡起了它。
就一眼。她对自己说,只看一眼,知道它讲了什么就烧掉。
然而一眼就是深渊。
《星野残篇》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最基础的星象观察法——如何辨识二十八宿,如何记录星辰轨迹,如何通过星位变化推测节气更迭。但字里行间,有一种令巫辞战栗的熟悉感。
当她读到“荧惑守心,主大灾,亦主异人现世”时,后背的血咒骤然发烫。
不是错觉。那灼热如此真实,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肉。
她咬牙继续往下读。愈读,血咒的反应愈烈。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绘制的简易星图时,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共鸣。
那些星辰的排布,她见过。
在梦里,无数次。
深夜里,她依偎在母亲怀中,仰头看见的并非屋顶,而是浩瀚星河。母亲的手指轻点虚空,一颗颗星辰亮起又熄灭,组成她不懂却深深刻入骨髓的图案。
“因儿,记住它们。”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悲伤,“这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途。”
“母亲,它们是什么?”
“是……”母亲的话未说完,梦境便碎裂了。
巫辞猛地从回忆中抽离,冷汗浸透单衣。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那些稚嫩的星图,竟与她梦中的碎片隐隐吻合。
一个疯狂的念头钻入脑海:
母亲教过她。
在那些被遗忘的婴孩时期,在她还不会说话走路时,母亲就已经在向她传授与天道相关的知识。而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知晓,所以恐惧,所以要将一切与天道有关的东西隔绝在她生命之外。
“他想让我忘掉。”巫辞喃喃,“忘掉母亲教我的东西。”
那夜,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回那些被剥夺的记忆。不是通过询问父亲或族老——他们不会说真话——而是通过自己的身体,通过这道与天道共鸣的血咒。
既然血咒对星辰有反应,那她就观星。
既然气窗太小看不见完整的夜空,那她就……出去。
“你想要什么?”她对着空气轻声问,“你也觉得寂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