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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答案 ...

  •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相继出现,如同蛛网般在那焦黑的“外壳”上蔓延。
      “喀嚓……喀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守护在坑边的影卫们立刻警觉,数道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手中兵刃悄然出鞘。
      然而,预想中的邪祟异变或敌人袭击并未发生。
      那焦黑的“外壳”在一片细碎的崩解声中,如同风化千年的陶俑,片片剥落、碎裂,化为黑色的细粉,簌簌落下。
      粉尘落尽。
      月光如水,静静洒落坑底。
      所有影卫,包括隐在暗处、同样被惊动的巫夙和晚棠
      ,在看清坑底景象的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
      焦壳之下,并非预想中的尸骸。
      而是一具……完好无损、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惊心动魄的躯体。
      巫兰因静静躺在那里,身无寸缕,肌肤却并非活人的莹润,而是一种通透的、仿佛极品冰种翡翠般的质感,隐隐能看到皮下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河流转般的淡金色光脉。那些曾经遍布全身的、狰狞的灰黑色混沌污染纹路,已然消失无踪。
      她的头发恢复了原本的墨黑,却长得惊人,如同最上等的黑色丝绸,铺散在身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几乎铺满了小半个坑底。发丝间,竟有点点极其微小的、仿佛星尘般的晶莹光点在飘浮、闪烁。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曾经的苍白、隐忍、被痛苦侵蚀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眉眼依旧是那副模样,却仿佛被最顶尖的匠人精心雕琢过,每一处线条都臻至完美,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长睫如鸦羽,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极其浅淡的樱粉,如同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蕾。
      但这张脸,美则美矣,却美得毫无生气。
      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神龛最深处、不沾丝毫人间烟火气的玉像。肌肤是冷的,唇色是淡的,胸口没有呼吸的起伏,连那惊人的长发,都仿佛没有重量般静止。
      她闭着眼,神情是一种极致的、空灵的平静。仿佛沉睡,又仿佛……从未醒来过。
      而在她眉心正中,原本血咒汇聚的红莲印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细微的、竖直的、仿佛用最细的银线勾勒出的淡金色裂痕。裂痕边缘,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幽蓝星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那是傅九渊最后融入她魂影的“念”,也是他心口魂火印记,在她识海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晚棠在远处窥见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简单的“伤势恢复”!这分明是……某种极高层次的“蜕凡”或者“重塑”!天雷不仅没彻底杀死她,反而像是帮她褪去了某种“杂质”(包括混沌污染),让她以另一种更“完美”、也更“非人”的状态……回来了?!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一具焦黑的躯壳啊。真是没搞懂,凭什么巫兰因怎么做都比自己好?
      幼时,在浮溪山下被巫夙救下,自己削尖脑袋要赖着他,不光是爱,还有取代巫兰因,自己只需要装可怜。
      巫夙最是心疼孩子,把巫兰因关起来也属于下下策,他不愿孩子以牺牲自己性命来延续这非正的天道。晚棠就凭着巫夙对兰因的愧疚,模仿她,和巫夙一起演戏,巫夙倒是想见兰因的。可是她总是问他“妈妈去哪了?”“爹爹,阿因什么时候可以像爹爹一样厉害,阿因要做最厉害的剑修!”……
      渐渐的,兰因也察觉到爹爹不喜欢自己问这些,于是就窝在藏书阁里面,被明令禁止后,也很少看了。慢慢地到了7岁,兰因盼了许久的引灵礼没到,反倒是被软禁在阁楼。
      兰因抱怨过,质问过,换来的不是解释或是安慰,只有冷冷的“爹和你说过,这些东西你碰不得,以后也别再问了。”
      ***
      识海尽头是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压抑的交谈声。
      那是两个低阶仆役,正在一处回廊的角落,借着夜色的掩护,低声交谈。他们并未发现自己。
      “可不是嘛!听说族长已经正式允了,过几日就为二小姐举行‘启灵大典’,引天道灵气,正式踏入道途了!以后啊,二小姐就是咱们巫族名正言顺、天赋卓绝的圣女了!”
      “大小姐以前……不是连靠近祭坛都不许吗?怎么二小姐就能……”
      “这你就不懂了。大小姐身上那‘东西’不祥,沾不得天道。二小姐可不一样,听说体质纯净,又得天道眷顾,是修炼的好苗子!族长这是要重点培养二小姐,将来继承巫族呢!”
      “唉,也是可怜。大小姐还是很可爱的,没苛待过下人……”
      “嘘!别说了!快走快走!让人听见没好处!”
      脚步声匆匆远去。
      回廊角落重归寂静。
      夜风吹拂着她墨黑的发丝和裙摆,发间的星尘无声闪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灵的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
      一滴眼泪,“啪哒”一声砸在地上,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隙。
      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带着淡淡讽刺的明悟。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夜空深处。那里,仿佛有一双更加巨大、更加冰冷无情的眼睛,曾经投下过毁灭的雷霆,此刻,是否也在静静俯视着这荒唐的人间戏剧?
      她缓缓转身,用熟练的咒术召唤出傀儡,自己则翻出阁楼,独自在桃园里游荡,没有目的,和父亲讨厌她一样……
      兰因站在巫族结界最薄弱的一处边缘——这里靠近后山乱葬岗,灵力紊乱,守卫稀疏。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层无形的、流转着淡金色符文的屏障。
      若是以前,以她未觉醒的血咒之力,根本无法撼动这传承千年的护族大阵分毫。
      但此刻,她只是心念微动,眉心金痕微微一亮。体内那股清冷浩瀚的星夜之力便悄然涌出,并非强行冲击,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模拟出结界本身灵力的频率,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在那坚实的屏障上,“融”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警报,没有震动。
      她侧身,如同穿过一道无声的水帘,踏出了巫族的疆界。
      身后,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家”与过往。
      身前,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和夜色下广袤未知的人间。
      扑面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巫族宅邸内终年缭绕的线香与陈旧灵气,也没有焦坑边浓重的毁灭与死寂。而是混杂着泥土、草木、远处炊烟、牲畜,以及无数生灵汇聚而成的、鲜活而混沌的“生”气。风更自由,也更粗糙,带着旷野的凉意,吹拂着她墨黑的长发与裙摆。
      兰因赤足站在松软微湿的草地上,足底传来陌生而真实的触感。她抬头,望见天际疏朗的星辰,比在巫族结界内看到的,似乎更明亮,也更……亲近。体内那股星夜之力,仿佛受到了感召,自发地缓缓流转,与漫天星光隐隐呼应。
      没有目的地,她便循着星光的指引,朝着东方,那座在夜色中显出朦胧轮廓的人类城镇走去。
      清河镇。
      一座依山傍水、不算繁华却足够热闹的边陲小镇。此时已近黎明,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寂静的时候。镇口的青石牌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兰因走入镇中。
      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动静。并非使用了隐身术法,而是她周身自然萦绕的那层清冷空灵、近乎“非人”的气息,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仿佛一道行走的幻影,被凡俗的视线自动忽略了。
      她走过紧闭的店铺,走过沉睡的民居,走过挂着“酒”字幡旗的客栈。空气里残留着昨日酒肉的油腻、孩童尿布的气味、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浓烈、真实,甚至有些刺鼻,却奇异地让她感觉到一种……“活着”的实感。
      这与巫族那肃穆、洁净、充满规矩与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一家早早升起炊烟的早点铺子前,她停下脚步。
      铺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汉,正佝偻着腰,用力揉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热水翻滚,蒸汽腾腾,带着面食独有的、温暖的香气。
      老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铺外空荡荡的街道,嘟囔了一句:“起风了?”摇摇头,又继续埋头揉面。
      兰因静静地看着那团在老汉粗糙手掌下不断变换形状的面团,看着蒸汽后老汉专注而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看着这简陋却生机勃勃的一切。
      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在巫族,她是大小姐,是祭品,是“不祥之人”。她的存在与价值,被死死绑定在血脉、诅咒和某些宏大的、令人窒息的“使命”上。
      而在这里,在这黎明前的小镇,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无人看见的过客。但这“什么也不是”,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继续前行。
      天色渐渐亮起,镇子开始苏醒。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早起的妇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打着哈欠的学徒卸下店铺的门板,狗吠声、鸡鸣声、孩童的哭闹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活力的乐章。
      兰因走过集市,看到沾着露水的新鲜蔬菜,看到活鱼在木盆里甩尾,看到农人沾满泥巴的草鞋和憨厚的笑容。她走过学堂,听到里面传来童子们清脆却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她走过铁匠铺,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灼热的气浪。
      她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穿行在这幅徐徐展开的人间烟火画卷中。
      观察,聆听,感受。
      她看到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也看到悄悄多给乞儿半个馒头的老板娘。看到夫妻间的吵嚷,也看到母子间的温情。看到生活的艰辛与挣扎,也看到其中迸发的、顽强的生命力和简单的快乐。
      这些,都是她在巫族高墙内,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
      父亲常说,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晚棠向往的,是超凡脱俗、凌驾众生的“仙道”。
      可眼前这喧闹、琐碎、充满瑕疵却也无比真实的人间,它的“道”,又在哪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镇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潺潺流淌,倒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碎金荡漾。几个农妇正在河边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更远处,有孩童在浅滩嬉水,笑声如银铃般洒落。
      兰因在河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下,脱下“幻化”出的墨黑鞋履(实质是长发所化),将双足浸入冰凉的河水中。
      寒意顺着脚心蔓延,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眉心淡金色的竖痕,墨黑长发间闪烁的星尘,还有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整片夜空的眼眸。
      “你是谁?”她对着水中的影子,无声地问。
      不是巫族大小姐巫兰因。
      那,是谁?
      “喂!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脚不冷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好奇的童音,在她身旁响起。
      兰因蓦然回神,转头看去。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挎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菜。小女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怕生地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惊奇——显然,这孩子不同于镇上那些自动忽略她的成人,能清晰地“看见”她。
      兰因微微一怔。
      自苏醒以来,这是第一个,主动与她说话的“人”。
      她看着小女孩纯真好奇的眼眸,心中那股非人的疏离感,似乎被这声稚嫩的问候,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试着,对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晨光洒落在她如玉的侧脸和墨黑的长发上,那笑容空灵而静谧,仿佛初雪消融。
      小女孩看呆了,小嘴微张,好半天才回过神,脸蛋更红了,小声说:“姐姐……你真好看。像……像画里的仙女。”
      兰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小女孩发梢沾着的一根草屑。
      指尖温凉。
      人间风暖。
      或许,寻找答案的路,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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