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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甜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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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巫兰因那缕微弱到极致的真灵,在破碎识海的灵台上,第一次主动吸收了一丝傅九渊最后融入的“念”时,奇迹发生了。
那并非修复,而是一种……“回溯”。
她的意识太脆弱,无法承载现实的重压,也无法处理魂魄离散的剧痛,更无法面对识海中那末日般的景象。于是,在本能的自我保护下,真灵牵引着那些被傅九渊艰难寻回、勉强拼合的魂魄碎片,循着那缕带着温暖与守护的“念”留下的痕迹,一头扎进了……记忆的深处。
不是痛苦沉重的记忆。
而是被傅九渊的“念”触碰到、净化过、并悄然“改写”过的那一部分——那些散落在时光长河角落、原本带着苦涩、孤独、被遗忘的吉光片羽。
六岁那年,被父亲第一次严厉禁足的后院。
小小的巫兰因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看着高墙外其他孩子嬉笑跑过的影子,眼泪无声地淌。背上的咒纹隐隐作痛,她不敢哭出声,怕被责骂。
“疼吗?”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小兰因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逆着光,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蹲在她面前,眉眼含笑,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好看得不像真人。他肩上停着一只翠羽的小鸟,正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你……你是谁?”她怯生生地问,忘了哭。
“我?”青年伸出手,指尖带着清凉舒适的气息,轻轻拂过她泪湿的脸颊,那恼人的咒纹灼痛竟奇异地缓解了些,“我叫傅九渊。路过此地,见你这小娃娃哭得可怜,便来看看。”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颗裹着漂亮糖纸的松子糖,递到她面前:“吃颗糖,甜的,吃了就不那么疼了。”
小兰因犹豫了一下,糖果的香甜诱惑力太大,她接过来,小心地舔了舔,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
“嗯!”
“那以后疼的时候,就想想这颗糖的甜。”傅九渊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还有,别总是一个人躲着哭。这墙虽然高,但你看——”他指向墙角一株努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它比你矮小多了,不也向着阳光长出来了吗?”
那天下午,“路过”的仙人傅九渊,陪着小兰因说了很多话,教她认那朵紫色小花的名字—勿忘我,听她断断续续讲背上的“花纹”和父亲的冷淡,最后,还在她手心画了一个简单的、凉丝丝的小符文。
“这个叫‘静心纹’,觉得难受的时候,摸摸它。”他笑着,身影在夕阳中渐渐变淡,“小兰因,要好好长大。我们……还会再见的。”
小兰因握着手心那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凉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第一次觉得,那堵高墙,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窒息了。
九岁那年,第一次尝试偷学禁术,被复杂的符文弄得头晕眼花、险些灵力失控的深夜。
巫兰因脸色惨白地趴在禁书阁的密室里,指尖还残留着灵力乱窜的麻痹感,心中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注定掌控不了这力量,只能当个被关起来的废物?
“符文不是这样记的。”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她惊愕抬头,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傅九渊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手里拿着她刚刚弄乱的兽皮卷。
“看这里,”他用指尖虚点着卷上一个复杂的节点,指尖流淌出柔和的金色灵光,那原本艰涩的符文瞬间变得清晰易懂,“灵力流转,讲究顺势而为,就像山间的溪水。你方才强行冲击,自然要碰壁。”
他接过她颤抖的手,引导着她的灵力,一笔一划,重新勾勒那个符文。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灵力的引导精准而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急,慢慢来。”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淡淡的、好闻的草木清气,“我们兰因很聪明,只是没人好好教而已。以后……我教你,好不好?”
那一夜,禁书阁冰冷的石室里,仿佛被无形的暖意笼罩。他教她识文断符,教她控制灵力,讲那些古籍上没有的、关于星辰流转和万物有灵的趣事。直到天光微亮,他才起身。
“该回去了,小徒弟。”他眨眨眼,带着促狭的笑,“下次若再这般胡乱尝试,为师可要罚你抄《基础灵气论》一百遍了。”
巫兰因(记忆中的小少女)红了脸,心里却涨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雀跃。她有了一个秘密,一个会教她东西、会对她笑、叫她“小徒弟”的……师父。
十二岁,初潮来临,伴随着血咒周期性的剧烈发作。
她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衣衫,心中充满了对这副躯体的厌恶和恐惧。为什么要是女孩?为什么要有这该死的诅咒?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别怕。”傅九渊的声音低柔,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这不是诅咒,兰因。这是生命赋予你的、独属于女子的蜕变和力量。血咒是与生俱来的考验,但它无法定义你是谁。”
他端来一碗温热的、带着药香的羹汤,小心地喂她喝下。汤里似乎加了安神镇痛的药物,腹部的绞痛和血咒的灼烧感渐渐平息。
“疼的时候,就想想山川大地,想想星辰大海。”他坐在床边,为她轻轻打着扇,声音如同月下清溪,“你的身体,是这广阔世界的一部分,它蕴藏着无限的可能,远比你想象的更坚韧、更美丽。”
他给她讲上古时期强大的女修们的故事,讲她们如何驾驭风雨,执掌山河。讲生命的奥秘,讲月亮的阴晴圆缺与潮汐的力量。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经历,都会成为你的力量源泉。”他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轻声许诺,“我会陪着你,直到那一天到来。”
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对那个总是温柔陪伴、无所不能的“师父”,生出了超越师徒的、朦胧而炙热的情愫。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会在见他前偷偷涂上一点嬷嬷那里顺来的、几乎看不出的口脂。会在听他讲课时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握笔的修长手指,或是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会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心跳加速,脸红半天。
傅九渊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小徒弟的变化。
他没有点破,没有疏远,只是在那年七夕,人间灯火如昼的夜晚,带着她偷偷溜出巫族结界,去了最近的人类城镇。
他们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看花灯,猜灯谜,买甜甜的糖人。在漫天绚烂的烟火绽放下,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相贴的瞬间,巫兰因的心跳如擂鼓。
“兰因,”烟火的光芒映亮他俊逸的侧脸和深灰色的、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很糟糕、很无力的人。可能会保护不了你,可能会需要你来救我。”
她怔住,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但是,”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此刻镌刻进永恒,“无论在哪个时间,哪个世界,你记住——你值得这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包括爱慕,包括被爱。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错误,而是最珍贵的礼物。”
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但那紧紧相握的手,那眼底不容错辨的柔情与珍惜,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晚,她依偎在他身边,看着星河倒映在人间灯火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蜜糖般的甜梦里。
………
这些被“改写”过的记忆,如同一个个温暖明亮的泡泡,将巫兰因脆弱的真灵和魂影温柔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识海的崩潰与痛苦。在这些泡泡里,她不是身负诅咒的孤女,不是被父亲忌惮的祭品,而是一个被师父精心呵护、教导、宠爱的,平凡却幸福的小女孩和少女。
痛苦被抚平,孤独被填补,缺失的温暖与认同,被加倍地补偿。
她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或许这场梦在某个维度是真的…或许更加美好
因为这幻梦太甜,甜到让她忘记了真实世界的冰冷与冷漠。
破碎识海的边缘,那几道吞噬一切的渊隙,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现实世界,焦黑坑底那具躯壳的心脏,虽然恢复了微弱跳动,但气息依旧游离在生死边缘。
一朵勿忘我在那副躯体边悄然开放,盈盈点点的光在胸口汇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
裂缝内,并非想象中的血肉模糊或骨骼残骸,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上好羊脂白玉般的质感,在黯淡的月光下,透出极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