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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依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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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的秋,是泼了金粉的。
马车辘辘驶过铺满银杏落叶的朱雀长街时,兰因隔着被风微微掀起的帘隙,望见了这座天下中枢的轮廓。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飞檐斗拱连绵起伏,晚钟声从皇城方向悠悠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人间的秩序与繁华。
她被蒙着眼带入城中,耳边是渐次清晰的市井声:小贩的叫卖、车轮的滚动、孩童的嬉笑、酒楼里隐约传出的丝竹……这些声音与巫族常年寂静肃穆、只有风声与低语的宅邸截然不同。它们热闹、嘈杂,充满生机,却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马车最终停稳。有人低声说了句“到了”,车门打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菊香与上好木料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眼罩被一只稳定的手取下。
光线并不刺眼,暖阁内点着数盏造型古朴的铜灯,光线柔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主位上那位清癯的中年男子。他穿着看似寻常的藏青直裰,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温润的佛珠,面容平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却并无压迫,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兰因的视线微移,落在他身侧的妇人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妇人约莫三十许人,穿着素雅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梳着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扁方。她的容貌是秀丽的,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使得那份秀丽也带上了几分脆弱的易碎感。然而,在看清兰因面容的刹那,那股轻愁如同被惊雷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悲伤。
她手中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滑落,碎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恍若未觉。她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被身旁的男子及时扶住。
“像……太像了……”她声音颤抖得厉害,目光死死锁在兰因脸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眉眼……鼻子……还有这……这通身的气韵……老爷,你看见了吗?她……她是不是……”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泣音。
被称作“老爷”的男子——当朝宰辅杨文渊,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背,目光却始终未离兰因。他比夫人看得更深,这少女不仅容貌与夫人年轻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更重要的是那种空灵出尘、不沾尘俗的气质,几乎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永远带着钝痛的影子……重合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孩子,一路颠簸,受惊了。莫怕,这里安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如何……流落至此?”
兰因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两道饱含强烈情感的目光洗礼。她能清晰感知到杨夫人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母爱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也能感受到杨丞相审视下深藏的震动与某种决断。他们的情绪是真实的,毫无作伪,这让她冰冷的戒备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可以暂时栖身、躲避追索的港湾。眼前这对位高权重、却因她而情绪失控的夫妇,或许就是答案。
“……兰因。”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同冰泉击石,略去了那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姓氏,“无家可归。”
“兰因……兰因……”杨夫人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泪水流得更凶,她挣脱丈夫的手,踉跄着上前,想触碰兰因的脸,指尖却在离肌肤寸许处停住,仿佛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好孩子……好名字……你……你可愿留在这里?留在我们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了,好不好?”
这近乎哀求的挽留,带着母亲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欲,击中了兰因心底最柔软也最荒芜的角落。
杨文渊适时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夫人,目光落在兰因身上,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兰因,今日你踏进这扇门,便是天意,也是缘分。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杨文渊与苏婉的女儿,是这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过往皆如云烟,此处,便是你的归处。”
女儿。大小姐。归处。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砸在兰因心上。这不仅仅是收留,而是彻底的接纳,给予她最尊贵的身份、最坚实的庇护,以及……一个“家”的名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微微发哑,“婉娘,莫要吓着孩子。兰因一路辛苦,先让丫鬟带下去梳洗休息,一切,慢慢来。”
她看着杨夫人泪眼婆娑中无尽的期盼与痛楚,看着杨丞相沉稳目光下深藏的恳切与某种……类似“弥补”的决心。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兰因缓缓抬眸,清澈的目光迎上两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杨夫人瞬间泪如雨下,不顾仪态地上前,将兰因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兰草的淡香,还有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兰因记忆中,第一个如此炽热、如此真实的属于“母亲”的拥抱。
杨文渊也深深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眼底深处那抹积年沉郁的阴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圆满冲淡了些许。他背过身,悄悄拭去眼角一点湿意,再转身时,已恢复了平素的温润儒雅,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兰因被领到一座独立的院落,题名“漱玉轩”。院中引了活水,凿有小池,种着几株晚桂,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房间陈设清雅而不失贵重,一应器物皆精致用心,显然并非临时准备。
伺候的丫鬟嬷嬷们训练有素,恭敬有礼,眼神里虽有好奇,却无半分轻视怠慢。她们称她“大小姐”,动作轻柔地为她更衣。
兰因脱下那身早已不合时宜、由星力幻化的墨黑长裙,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躺在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锦被中时,竟有片刻恍惚。
这一切,真实得不像梦境。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温暖得几乎让她无所适从。
杨夫人几乎将她当成了失而复得的眼珠子。每日天不亮就亲自来漱玉轩,看着她用早膳,絮絮叨叨地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喜欢吃什么,衣裳合不合身。她为兰因裁制了无数新衣,从宫缎到软罗,从素雅到明艳,恨不能将十几年缺失的装扮都补上。又请了帝京最有名的女师,教导她礼仪、诗书、琴棋书画。
兰因学得极快。礼仪一点即通,姿态天成;诗书过目不忘,见解独到;琴棋书画更是信手拈来,隐隐有大家风范。女师惊为天人,连连向杨夫人道贺,称大小姐乃不世出的奇才。杨夫人听了,只是含着泪笑,骄傲又心酸。
杨文渊则更像一位引路的长者与严父。他会在休沐日考校她的功课,与她谈论史籍政论,甚至偶尔提及星象玄理、朝野逸闻。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通过谈话,一点点了解她的心性、见识。他发现这个“女儿”虽然性情清冷,少言寡语,但心思缜密,见解往往一针见血,且对许多常人视若珍宝的俗物毫不在意,那份超然物外,有时甚至让他这个历经宦海沉浮的宰辅都暗自心惊。
他给予她最大的自由与尊重。兰因喜欢独处,他便下令无事不得打扰漱玉轩;兰因对闺阁游戏兴趣缺缺,他便默许她在府中藏书楼自由翻阅,甚至允许她在护卫陪同下,偶尔去帝京街上走走,看看人间烟火。
这份包容与理解,渐渐赢得了兰因的信任。她开始习惯每日向父母请安,习惯杨夫人无微不至的关切,习惯杨丞相偶尔严肃却充满智慧的教导。她脸上依旧少有笑容,但眼神中的冰封在慢慢融化,偶尔在母亲逗弄下露出一丝浅笑,便能令杨夫人欢喜半天。
然而,兰因从未忘记自己是谁。夜深人静时,她会在房中设下简单的隔音结界,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清冷浩瀚的星夜之力。她发现,帝京上空笼罩的王朝龙气,与她自身的星力属性相克,却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压制与平衡。在这龙气笼罩下,她力量的外泄被极大抑制,反而迫使她不得不更加精微地控制每一分灵力,修炼速度虽缓,根基却愈发扎实凝练。眉心的淡金色竖痕,也在这龙气环境中,变得异常安静,只是偶尔在她凝神感应星空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悸动。
那道曾驱赶她、后又神秘消失的炽烈金光,也再未出现。仿佛她踏入杨府的那一刻,就被某种力量庇护或掩盖了。
平静的生活,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思考自身力量的来源,思考师父傅九渊的下落,思考那场诡异的天雷与金光背后的含义。杨府的温暖像一层厚厚的绒毯,暂时包裹住了外界的风刀霜剑,却并未让她沉溺。她很清楚,这一切安宁都建立在“杨府大小姐”这个身份之上。而她真正的路,或许并不在这里。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阳煦暖的午后。
杨府后园有一片僻静的竹林,林边设有小小的演武场,供府中护卫平日操练。这日兰因读书有些乏了,信步走到此处,见场边兵器架上有一把未开刃的练习长剑,心中微动。
她想起师父傅九渊曾教过她一套极其基础、却暗合天地韵律的剑式。那时她还小,力量微弱,只能模仿其形。如今体内星力流转,不知施展出来会是何光景?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拿起长剑,入手微沉。闭目凝神片刻,体内星力自发流转,缓缓注入剑身。起手式——并非任何凌厉的攻招,只是一个简单的“引”字诀。
剑尖轻颤,划出一道玄妙的圆弧。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气流无声涌动!地上的竹叶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盘旋而起,围绕着她缓缓旋转。阳光穿过竹林缝隙,洒在她身上,竟被她周身自然流转的那层清冷星辉折射,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剑随身走,招式古朴简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韵律,仿佛她舞动的不是剑,而是这片竹林的风,是天空流泻的光。
她并未动用多少力量,只是顺应着体内星力与天地间某种微弱共鸣的自然流淌。
然而,这超出凡俗理解的一幕,却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杨文渊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心头烦闷,信步来到后园想透透气。刚走近竹林,便看到了那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他的“女儿”,一袭素衣,墨发轻绾,手持凡铁,却在竹影日光中舞出了一片星河倒悬、清风自来的幻境。那层清辉,那引动落叶气流的韵律,那明明只是基础剑式却暗合大道的意境……这绝非人间武学!甚至,超越了他所见过的、那些被皇家供奉的道门真人的手段!
他屏住呼吸,捻着佛珠的手指僵住。心中惊骇如潮水翻涌,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了悟般的狂喜与凝重取代。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儿”不凡,却没想到,竟不凡至此!
她没有停下,他也没有打扰。直到一套剑式使完,兰因收势而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周身光华与异象缓缓平息,竹林重归寂静。
杨文渊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抚掌,从竹林阴影中走出。
“我儿好剑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父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
兰因闻声回头,见到父亲,并无惊慌,只是微微抿唇,将那把练习长剑放回原处:“父亲见笑了,只是随意活动,算不得剑法。”
“活动筋骨,已有引动天地清气的迹象。”杨文渊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锐利,“兰因,你告诉为父,你对自己这份……‘与众不同’,了解多少?对未来,心中可有何打算?”
他没有用“力量”、“修为”这样的词,而是用了“与众不同”,既点明了关键,又保留了余地。
兰因心知瞒不过了。她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有骄傲,唯独没有恐惧与贪婪。
她沉默片刻,决定坦诚一部分。
“女儿确实与常人有些不同。”她声音清晰,“幼时曾得遇异人,授予些许吐纳引导之法,并言明女儿体质特殊。这份‘不同’,女儿一直在摸索掌控。至于将来……”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对未知远方的向往,“女儿不甘此生困于方寸之地,闺阁之间。天地广阔,女儿想去看一看,也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足够表明心迹。
杨文渊听罢,眼中亮光大盛!没有训斥女子不该有此妄念,没有追问那“异人”详情,反而像是等待已久的答案终于揭晓,一种混合着自豪、释然与决断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好!好志气!不愧是我杨文渊的女儿!”他朗声赞道,随即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既然你有此心,又有此能,困守闺阁确是明珠蒙尘。再有月余,便是‘穆沧山’十年一度的‘仙选’之期。那是此界修仙者心目中的圣地,超然物外,不问出身贵贱,只论资质心性。若能通过选拔,便是真正的仙缘启程,长生可期,大道可求。”
他目光灼灼,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为人父的期许与不舍:“兰因,这条通天仙路,你可愿……去闯上一闯?杨家,永远是你的根基,你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