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夭的少女心》梨余杏

11、寻魂

　　傅九渊最后的意识，并未随着魂火的熄灭而彻底沉入虚无。
　　他以自身“时空悖论者”的残存特性为代价，以心口那道与巫兰因血咒同源的伤疤为锚点，将自己最后一点“存在”的本质，化作了一缕无形无质、超脱于常规生死轮回的“执念”。
　　这缕执念，循着天雷劈落前，他悄然附在巫兰因几缕主要魂魄碎片上的魂火印记，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逆着魂光飘散的轨迹，一头扎进了那片因魂魄离散而变得无比脆弱、濒临彻底崩溃的——巫兰因的识海。
　　这里，已不再是往日那或痛苦翻腾、或冰冷沉静的意识空间。
　　而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绝地”。
　　天空（如果那扭曲的、布满裂痕的黑暗穹顶可以被称为天空）正不断剥落着燃烧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记忆的残影——母亲坠入门内的白衣，父亲冰冷疏离的眼神，晚棠甜腻带毒的笑容，血咒灼烧的剧痛，混沌侵入的阴寒……这些碎片如同烧红的炭火雨，不断砸落。
　　大地是龟裂的焦土，流淌着赤红（血咒）与灰黑（混沌）交织的“熔岩”，蒸腾起扭曲心灵的低语和绝望的嘶嚎。原本代表灵识核心的“灵台”，此刻只剩下一座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苍白石台，石台中央，一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淡蓝色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代表着巫兰因最后一丝未散的“真灵”。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破碎识海的边缘，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存在着数道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渊隙”。这些渊隙并非自然形成，边缘呈现出被强行撕裂、灼烧的痕迹，正贪婪地吞噬着识海中飘散的一切——记忆、情感、灵力碎片，乃至构成识海本身的“存在感”。其中最大的一道渊隙，内部翻滚着令人心悸的炽白雷光——那正是天雷留下的创伤，它不仅在劈散魂魄，更是在持续破坏着识海存在的根基。
　　傅九渊的执念，便悬浮在这末日般的识海中央。
　　他感受不到形体，感受不到温度，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念”——找到她，护住她，带她离开这里。
　　他首先飘向那座即将崩塌的灵台石台。
　　淡蓝色的真灵光晕对他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极其微弱地、规律地明灭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傅九渊的“念”轻轻环抱住那点光晕，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他没有尝试唤醒或输入力量，此刻的真灵太过脆弱，任何外来的扰动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只是用自己的“存在”，为她隔绝开周围不断砸落的记忆碎片和侵蚀性的低语，提供一个极其微小的、相对稳定的“港湾”。
　　稳住最后的核心后，他的“念”开始向外扩散，如同最细密的网，扫过这片破碎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搜寻。
　　搜寻那些被天雷劈散、但尚未被渊隙彻底吞噬或飘散到外界不可知处的魂魄碎片。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片碎片都承载着巫兰因的一部分，可能是某段快乐的记忆（稀少而珍贵），可能是某种刻骨的情感（痛苦居多），也可能是纯粹的灵识能量。它们散落在燃烧的天空、龟裂的大地、甚至漂浮在那些恐怖的渊隙边缘，随时可能坠入永恒的虚无。
　　傅九渊的“念”必须极其小心地靠近，用最柔和的方式“接引”，避开渊隙的吸力和识海本身崩潰产生的乱流，再将它们一点点引导回灵台附近，小心翼翼地“拼合”到那点真灵光晕周围。
　　这是一个浩大、精细、且消耗巨大的工程。他每接引一片碎片，自身那本就虚幻的“执念”便会黯淡一分。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最不知疲倦的工匠，在一片废墟上，固执地重建着曾经的家园。
　　他找到了一片碎片，里面是五岁的巫兰因，在后山桃林里，第一次笨拙地折出一只完整的纸船时，眼中闪过的、纯粹而明亮的欣喜。他将这片喜悦的星光，轻柔地安放在真灵旁。
　　他找到了一片碎片，里面是七岁那年血咒初次觉醒时，面对失控的力量和旁人恐惧的眼神，那个小女孩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巨大的茫然和孤独。他沉默地接纳了这片冰冷的阴影，用自己的“念”去温暖它。
　　他找到了许多关于父亲的碎片——期待的眼神、失望的泪水、被耳光击中时脸颊火辣辣的痛、被禁足时望着高墙的绝望……这些碎片大多沉重而尖锐。傅九渊将它们一一拾起，却没有立刻拼合，只是暂时存放在真灵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还找到了关于晚棠的碎片，那些伪装下的甜蜜毒药，那些被算计的信任与温暖，那些最终化为冰冷背叛的剧痛。这些碎片上沾染的怨恨和混沌气息最重，处理起来也最危险。傅九渊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念”，先将上面附着的负面情绪和混沌气息一点点剥离、净化（这个过程让他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才敢将相对纯净的记忆核心引回。
　　时间，在这片破碎的识海中失去了意义。
　　傅九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执念”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但他接引回来的魂魄碎片，也已经在灵台周围，重新凝聚出了一个极其模糊、脆弱、但确实存在的——巫兰因的“魂影”。
　　魂影紧闭双眼，蜷缩着，如同母体中的婴儿，围绕在那点淡蓝色的真灵光晕周围，缓缓旋转。虽然依旧残缺不全（还有许多碎片散落在更远处或已被吞噬），虽然布满裂痕，虽然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
　　但她还在。
　　她没有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傅九渊那即将耗尽的“念”，在扫过最大那道炽白雷光渊隙的边缘时，猛地“抓住”了一片极其特殊、也极其危险的碎片！
　　这片碎片没有被完全吸入渊隙，却紧紧吸附在边缘，上面布满了炽白的雷纹，内部封存着的，并非寻常的记忆或情感，而是一段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感知”——
　　那是在天雷劈落的瞬间，巫兰因的灵识在剧痛和破碎中，于生死边缘，惊鸿一瞥般“看”到的景象：
　　并非天空，并非雷霆。
　　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无比、冰冷无情、高悬于九天之上、仿佛由纯粹规则和意志构成的……“天罚之眼”！
　　而在那漠然俯视众生的眼眸深处，极深极暗之处，似乎……还倒映着另一道模糊的、带着兜帽的、看不真切的身影轮廓！
　　这段“感知”碎片携带着天罚之雷最本源的毁灭气息和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甫一接触，就让傅九渊残存的“念”剧烈震荡，几乎瞬间崩解！
　　但他死死“握”住了它！
　　这不是意外！
　　天雷是人为引动的！有“人”在幕后操控天罚，目标是兰因！那道兜帽身影……是谁？！
　　这个发现让他近乎涣散的意识陡然凝聚起最后一股锐气。他必须把这关键的碎片带回去！这可能是找出幕后黑手、彻底解决一切的关键！
　　然而，这片碎片太过沉重，携带的毁灭气息与兰因此刻脆弱无比的魂影格格不入，强行带回，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冲突。而他自己，也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净化它了。
　　傅九渊的“念”在渊隙边缘停留了最后一瞬。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纯粹的“执念”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片炽白的碎片之中！
　　不是净化，而是“包裹”，是“封印”。
　　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作为隔绝的屏障，作为引导的坐标，将这片危险的碎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那恐怖的渊隙边缘剥离，然后，牵引着它，朝着灵台的方向，开始了一段无比漫长、无比艰难的“归途”。
　　每移动一寸，他注入碎片中的“念”就被天罚气息磨灭一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过往三百多年的记忆、轮回的疲惫、心口的空洞、对她的承诺……一切都开始褪色、远去。
　　只剩下一道最原始、最顽强的指令：
　　带它回去。
　　交给她。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当他终于将那片被自己最后本源包裹着的炽白碎片，送到那团脆弱的魂影旁边时，他的“念”，已经淡薄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感知其形状了。
　　他“看”着那魂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听”到灵台深处，那点淡蓝的真灵，极其微弱地、颤动地，闪烁了一下。
　　这就够了。
　　玄衣墨发的青年影像，在他彻底消散的“念”中最后浮现，对着那蜷缩的魂影，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也极疲惫的笑容。
　　然后，化作最后几点比尘埃更细微的幽蓝光点，轻轻融入了魂影周围那些尚未完全弥合的裂痕之中，如同最温柔的修补剂，也如同……最后的告别与守护。
　　破碎的识海，并未因他的消散而立刻好转。
　　天空仍在剥落，大地仍在龟裂，渊隙仍在吞噬。
　　但那座灵台，似乎比之前稳固了那么一丝丝。
　　那团魂影，旋转的速度，似乎均匀了那么一点点。
　　那点真灵的光晕，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是下一秒就要熄灭。
　　而在魂影最核心的、尚未觉醒的意识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陌生的、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悲伤的“印记”，如同沉入深海的种子，悄然埋下。
　　等待着重见天日，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识海之外，现实世界。
　　焦黑的坑底，巫兰因那具焦黑的躯壳，心脏的位置，极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死水，漾开第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