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鸳梦锁梁园(23) ...

  •   “我,我......”对方一改之前的麻木,喏喏不能语,那种惊骇欲死之感就仿佛迟迟窥破了他心中所生的暗鬼,并在自己猝不及防之时一刀剖开。
      “重锦,去把剩下的馒头塞满他的嘴。”尖利的声线重归平直,可里面的冷意就连很是见过一些世面的重锦心头都有点发寒。那人双眼暴突,眼睁睁盯着重锦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终于在距离还剩三步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我说,我都说!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是一样的问话,但这回老人有了反应:“小,小老儿姓田名文樘,涿,涿州人氏。”
      “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记不得了,呃呃,大,大约是下第一场雪的前三天。”
      “就你一个人到了京城?你家里人呢?”
      “死了,都死了。”他的眼中悲痛已不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呆滞和麻木。
      “逃出涿州的时候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
      迟迟冷嗤一声:“你不老实。重锦,给我塞!”这下子迟迟狠下一条心对对方的嚎啕充耳不闻,眼睁睁看着重锦硬生生塞进去了一整个肉馒头后才挥手令其退后。重锦刚一停手,那人就跪趴在地面上用手抠着喉咙将嗓子眼儿里的东西统统呕了出来。一股难闻的酸气在密闭空间中弥漫,侍女及时焚上了一鼎百合香以除去这股秽气。
      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人,力求不漏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迟迟缓缓开口:“现在想清楚了吗?家里几口人?”
      这下他的眼神彻底活络了过来,瞥向上首安坐的迟迟那一眼可谓含恨带怨。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在牙齿咯咯作响的磕碰声中对方的话音刚刚能让上方的迟迟和谢芝听见:“八口。”
      “到城墙根儿底下的时候还剩几个?”
      “三,三个。”
      “畜生!”这方小小的几案几乎被迟迟拍翻,滔天的怒火烧红了迟迟的眼睛,“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句话瞬间拨动了对方疯狂的开关,本来瑟缩着瘫在地板上的兽伸长了脖颈,皱缩的皮几乎直接蒙在骨头上,整个人干巴得如同一捆柴。现在,这捆柴因为迟迟有意抛出的这点无名火而开始燃烧:
      “我是畜生?哈哈哈,我是畜生!”似哭似笑,不同的表情在老人干瘪如枣核般的老脸上变幻来去,逐渐扭曲成不似人类的可怖表情。哭声转为笑声由很快拔高拔尖,直至如夜枭的啸叫声一般划破听者的耳膜。
      “我还能怎么办!老大夫妻在乱军中被杀,小女儿怎么活?谁能顾得住她?在南逃的路上连人牙子都不要她这样年纪的,说太小了养不活!我能怎么办!老二,老二家的小子太能吃了,那胃就是个无底洞!他娘都快割血卖肉了可他还是个芦柴棒!天天哭天天哭,一家人要被他拖死了!”
      浑浊的眼泪扑簌簌落下,一串串连成片,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血红的色泽:“好不容易挨到京城了,有口气了,老二,老二他被厢军拉走充了奸细!就这么没了!我们走的是官道啊!凭什么,凭什么拉的是我的老二!当时路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撕心裂肺的控诉,伴随着怨毒的诅咒,含混不清地搅合在一起。
      迟迟轻轻仰了仰头,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回复古井不波的语调:“你是怎么和那个人搭上伙的?”
      这张面庞的痛苦随着这句问话迅速褪去,再度浮现的竟是一抹诡异的笑:“我要活,我要活!好不容易挣命到了这里,我要活下去!”瞳仁迅速缩至针尖大小,整个人彻底陷入疯癫,重锦竟险些按不住。
      迟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向后一仰,心下明白这个人已经刮不出多少东西了。心神一移开,迟迟就似有所感地转向谢芝的方向,正面迎上对方打量的眼神。
      “妹妹好手段,竟是习得读心之术。”面上虽仍挂着微笑,眼角处的忌惮之色却已逐渐显现。
      迟迟望向重锦,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把人带下去换回飞霜,这边惭愧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只是之前一路上反复琢磨,再加上凑巧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侥幸诈了出来。”
      谢芝调笑的神情早已不见,郑重以对:“愿闻其详。”
      迟迟倒也没想着遮掩,借机详细和谢芝分析:“这一老一少配合其实不够圆融,作为当局者跳脱出来之后我回想他二人当时举动就总隐隐有种生硬之感。这老的只是个勾人的引子,真正的手段和施行都由那青年实行。那么此二人就应该以青年为首且他入此行当久于老的,除非老的技术精湛得瞒过了所有人。所以第一步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隔离二人以防串供,而是留下老的方便分析此人道行深浅。”
      “所以你是怎么判断出这个老的是个雏儿的?”谢芝及时发问。
      “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他一个人的时候,我发现了额外的特殊痕迹。其一是他的外在表现:四肢僵硬目光呆滞,站立不稳伴随不自觉的肢体颤动,这不像是行骗时的临时伪装,更像是自发的肢体举动;其二就是他的鞋底,这两日多雨,他的鞋帮处沾了的泥还没来得及蹭掉,呈红黑之色,不太像东京城内常见的土色。”
      “你见过。”谢芝用的是确定句。
      微微惊讶于谢芝的敏锐,迟迟点头稍显迟疑:“是。今早来赴约之前,我拐去了一趟西四牌楼,本想置办点爱吃的,没成想发现后巷的流民竟一夜之间无影无踪。”出于一点莫名的预感,迟迟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打算全部和盘托出,虚虚地着一点距离抚摸腕上的玉镯,迟迟脑海中突兀地闪过程煜华之前评价谢氏姐弟的话,心思又淡了两分。
      “但在离开之前我发现那里的泥土泛着些黑红,似乎是血干涸的痕迹。”跳过一点迟迟接了下去。
      谢芝恍然大悟:“最近雨水频繁,只有短时间内去过才会残留这种明显的泥迹。所以你就推测二人来路不同,这个老的是半路出家,早前栖身于流民停留之地!”
      迟迟点点头:“之前的行骗过程中全程都是那个年轻的说话,此人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拘到这儿来还是装聋作哑。除了装傻充愣外,结合他的停留地,很可能是外来流民与本地帮派的临时搭伙,不开口是怕暴露外地口音。”
      “妙呀!”谢芝抚掌笑叹,“妹妹果然心思细密,只是不知这家中人口一事——”
      “这老儿看似痴痴傻傻,实际别有一番心思计较,他百般抵赖不愿开口,却对这馒头情有独钟。考虑到流民的身份,应是对饥饿有极深的阴影。流民加上饥荒,再联想到他这么一个老翁居然能一个人孤零零活着来到京城,甚至还能和雀门中人充作搭子,往深了想想就大抵有个数了。”
      谢芝沉默片刻,似是感叹道:“如此说来倒是小看了他,竟是个如此心黑手狠之人。”
      迟迟拿起一块荷花酥,翻来覆去却是没有半点胃口:“他在逃难的途中怕是只剩下了一个活着的念头,为了活下去丧尽天良的事做得太多,如今这身体状态我猜便是活不过半年了。心魔缠身加之身患绝症,同类相食,必遭天谴!”
      正说话间飞霜押着那青年回转过来。迟迟定睛一看不由得一乐,暂时摆脱了阴沉的心情。那男子脸上仿佛开了个果子铺,面上各种花花绿绿,甚至牙齿还缺了两颗,呼痛时还时不时漏风。
      迟迟的笑容温柔如水,声音刻意放甜:“皮肉之苦受够了吗?现在可以回话了吧?我是讲究以理服人的,你若不服气,一会儿可与那位同伴当面对峙,你看如何?”
      面皮好一阵抽动,那男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今番眼瘸,碰到了硬点子手里,我赖四甘拜下风。”
      迟迟忍不住笑了:“又是一个不老实的。飞霜给我拉下去,着实打!”话尾便勃然变色,丝毫不理会男子连声求饶,冷着脸结结实实命飞霜又狠揍了一通。
      半炷香的功夫,男子再被拖回来时腿已瘸了一条。“这下脑子清楚了吗?”声音更甜了,像是抹了蜜一般,令男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清楚了清楚了,里里外外都清楚了!”
      “这才通透!”迟迟赞了一句,左手食指看似百无聊赖间随意地轻敲了一下右手的玉镯,“说吧,你们是怎么找上我的?接的是谁的指令?”
      男子身子猛地一颤,这次看向迟迟的眼神终于充斥着畏惧。舔了舔干裂流血的上唇,他说道:“我是昨儿接到的内堂命令,指令下的很急,结果行事仓促,只来得及发信让车马行的同伙提前给准备好的车做了手脚。本来车应该在更靠近城郊的地方出问题,结果比预计的路线多走了一段儿,只得又匆忙在闹市大街正当门处临时布置了这一出。没想到您慧眼如炬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了我们这——”“别拿你们门里的套路对付我,仔细你的舌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