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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鸳梦锁梁园(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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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男子明显识趣了许多,立马闭嘴。
“知道为什么找上我吗?”虽然嘴上这么问,迟迟心里隐约明白这种事的来龙去脉像是面前男子这样的底层喽啰基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不过也就是顺口一问。
没想到男子血污满布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被迟迟迅速捕捉到。这种意外之喜令迟迟不禁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按住桌面,声音也刻意放轻:“你知道什么都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任何小的、古怪的地方都可以!”
“是,是!”迟迟的态度无形中鼓励了男子,他原本的气势在今日下套失败后的一连串遭遇中早已消失大半,不明不白地直接被人从监狱大牢中带到这个地方,他也在连番毒打中明白自己的倚仗在这俩人面前一文不值。她们动动手指自己就会从市面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一行当干久了就清楚识时务的必要。
“这,这次的单子下得太急了。”男子结结巴巴地说着,脸上的疑惑之色不像伪装,“我们干活一般都要单帮或者是积年的老伙计,这次这个老的也是上头突然塞过来的。时间紧,干系多,风险又大,小人是真不想接。”
偷偷瞟了一眼迟迟的脸色,男子才继续诉苦:“可这单生意是上面强派下来的,若是不从就要受三刀六洞之苦。没得法子,小人才冒此大险。”
“所以我还得体谅你?”
“不敢不敢!是小人猪油蒙了心闯下大祸,还望贵人高抬贵手啊!”
迟迟不耐烦听他的鬼哭狼嚎:“再说些和我的问题无关的废话,你这喉咙也就不必出声了。”果然立马收获了一片宁静。
看来这番波折并不是单纯地运气差,而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想除掉自己。会是蔡相一党吗?还是张全的个人所为?可这又有说不通的地方:此前几次发难都被自己躲过,那他们再度出手前一般要做好各种筹划,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出手吧?否则一旦我没有上套,日后有了准备那后面的事就很棘手了。这种临时起意随手指派的行事风格会是老谋深算的蔡党所为?迟迟很难相信。
冷漠地瞅了一眼正在地上呈毛毛虫状痛苦蠕动的男子,迟迟试图从他嘴里多掏出一点信息以便顺藤摸瓜:“你的上下家是谁?分属雀门行当里的哪家堂口?”
对方惊讶地抬头注视着迟迟,旋即又被身后的飞霜一脚踹翻,瘫在地上四脚朝天挣扎了半晌,还是被不耐烦的飞霜一把揪正。他倒也识趣,不敢再开口发问,只垂头小声回答:“没有上家,小的挂靠在飞燕帮,除了日常自己揽活儿,还不定期接取帮中发布的任务,好赚点花红。下家也是帮内指定的几个点,按货物类别散,流莺阁、聚贤庄、进财坊是一等的地方,要求高但赏钱也多,挑剩下的一般都直接按口数交付给王麻子,他是专做人牙子生意的。”
青楼、苦力行、赌场,迟迟暗中将其一一对应,恨得咬牙。看这人熟稔地一一道来就能想到此人究竟干了多少这类伤天害理之事。愤怒之余,一丝隐隐的后怕也逐渐萦绕上迟迟的心头,她清楚自己此番逃脱,很是有一番运气在其中。可为什么这回如此仓促?是自己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令暗地中的势力极其忌讳之事,还是——不好!
心思电转,迟迟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丝可怕的猜想,瞬间推桌起身,右手伸向头顶的发簪。地上那看起来刚刚还奄奄一息低头求饶的男子陡然暴起,如一支离弦之箭弹射向前,完全不顾身后之人的攻击,空门大开,合身扑向上首谢芝端坐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迟迟来不及有更多思索,只顾得上拔出发间金钗就直直地捅了出去。一声闷响,男子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紧守一旁的贴身女侍抓紧时机挥刀斩向男子的头颅并挺身挡在谢芝面前。一道雪亮的光芒一闪而过,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在迟迟僵硬的脸庞。“哐当”一声沉重的响,不知是脱力还是簪身过于滑腻,迟迟再抓不动那支长而尖锐的金钗,僵着手任由它自掌心滑落,留下一条长而深的红色痕迹。
在本能的热血上头重新冷却下来后,迟迟的胃出现隐隐的痉挛。即便紧闭双眼,鼻端的腥气、手掌和脸颊温热的触感都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自己动手杀人的现实。努力调整呼吸频率,迟迟的全副心神都用于抑制自己干呕的生理本能。不知过了多久,谢芝的声音幽幽响起:“妹妹莫慌张,是我。”
不自觉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中被塞进了一团柔软,迟迟使劲睁开眼睛,发现是一块手帕,颜色十分熟悉,应该是谢芝常用的那条。努力抑制住一切会被对方视作“不稳重”的正常肢体动作,可这笑,是怎么都挤不出来了。
“大恩不言谢。”这种重大情况发生,谢芝也一改往日熟悉的做派,说话不再拐弯抹角文绉绉,而是尽可能地言简意赅。一把抓住迟迟的手腕,迫使她转向自己,谢芝的脸色同样一片煞白,越发显得她的一双眼眸黑黢黢的。指端暗暗发力,令迟迟的眼睛转向自己的脸庞,谢芝前倾身体,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距离耳语道:“京城中有人耐不住性子,要动手了。这里后续我来应付,你跟我一同先回谢府。”
事起仓促,迟迟的脑中堪称一团乱麻。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本能地认为谢芝的提议存在不妥之处,徒劳地张了张口,迟迟无力地发觉自己并不具备充足的理由或者资本拒绝谢芝。至于借口,就她现在这种脑瓜生锈的样子,能流利说话都难,甚至生理反应还没有完全压抑下去。
牢牢盯住迟迟双眼的谢芝自然立刻捕捉到了迟迟的不情愿,她拧紧了眉,正要开口却被门外从远而近的一阵快速的脚步声所打断。有些不耐地瞪向正推门而入的侍卫,等到对方转过头与谢芝对视之时,迟迟感到自己被抓牢的手腕有了一瞬间的松脱。谢芝的眼瞳中出现了极短暂的震惊又转而被强压而下。
侍卫踩着小碎步上前,急切之中甚至失却了谢家奴仆行动间刻在骨子中的音韵节奏。无视一切常规礼数,直接附在谢芝耳边悄声禀告。迟迟的右手腕骤然一空,却是谢芝再也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迟迟终于努力将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拔出,注意力转向谢芝。这一下不得了,谢芝此刻的状态令迟迟也忍不住慌了神:眼神发愣,贝齿紧咬樱唇,甚至已有丝丝鲜血从银牙间渗出。
“谢姐姐松嘴!”迟迟顾不得许多,忙将手中刚收到的帕子又原样递了回去。当进入谢芝周身某个距离内时对方猛然省觉,瞬间五指成爪状擒住,使其难越雷池一步。但这下也令谢芝从短暂的呆滞中苏醒过来,眼神复归灵动。
“多谢妹妹关心。”谢芝的笑容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玉手轻抬,抽出迟迟送过来的罗帕,优雅地轻拭唇角后便顺手收进袖中。迟迟眯眼,虽然谢芝迅速恢复了“正常”,可这沾了血的帕子,居然就这么自己贴身收着?这点和她一贯的习惯可不相符合。必有大事发生,只不过她并不想让我知道!
心思流转,迟迟只作不察,面上仍保持神色恍惚的模样,抖着嗓子勉强开口:“谢姐姐好意,本不应推却,只是妹妹突遇此番风波心神动摇,实在是无法勉力前往贵府,以免神思不属以致行动出丑,还望姐姐体谅。”
“那,也好,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谢芝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借坡下驴,这更使得迟迟确信那已默默退后贴墙而立的侍卫传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而且是对谢家不利的情报。要不要探查一番呢?迟迟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玉镯轻轻磕动手腕,迟迟瞬间回神:和程煜华的通话还开着,他这是在用敲打叩动来提醒自己及时收手!强行平复心口的热意,迟迟拼命摒除掉话语中的一切情感波动,垂着头和谢芝勉强告了别。
强行忍耐着一切的迟迟回到齐府,应付完齐父齐母的一连串问询后快步回到自己的院落。刚一迈进房门,绷紧的心神甫一放松便是干呕了起来。等慌张的荠荷捧来痰盂时迟迟胃中的酸水都已吐得一干二净。稍稍平复过心情,无视四个贴身丫鬟神色各异的脸,直接挥退所有人后,迟迟干脆和衣而躺。缩在榻上蜷成一个感到安全的姿势后,迟迟凑近镯子,粗重的呼吸声清楚地喷吐而出:“我这里好了。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对面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沉默良久,等迟迟仅有的耐心几近消耗殆尽之时,程煜华终于开了口,声音极小,迟迟不得不贴在镯子上才能勉强听清:“我在你房间的屋顶上,先把周围的人都支开,现在我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