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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鸳梦锁梁园(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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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抬眼,约在正前方五步处正站着两名男子,一老一少。老人身形干瘪,衣衫破旧,已经被清洗得看不出颜色;在老人右手臂尺许处站着的那名男子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看着约莫二十上下。这个搭配有些古怪,迟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飞霜警觉地抢先一步遮住了迟迟:“你们干吗?”
老者嗫嚅了两下嘴唇却没有出声,面露难堪之色,而那个青年则满面堆笑,讨好地说:“这位小姐看着就是心善的,还请行行好,给这位老人家一碗饭吃吧!”
迟迟皱了眉,看了看老人呆滞的脸,又看了看那名青年。虽未开口,对方也明白了迟迟的意思,扬起一个尴尬的笑:“姑娘莫怪。小人与这老儿素不相识,只是看他呆站在街上,直直瞅着对面的馒头店快一个时辰,十分可怜,可小可今儿出来得急,没顾上带钱,这才想替他求一求。”
上下扫了扫男子的衣裳,典型普通平民装扮,麻衣草鞋,看着就是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力工装扮,浑身上下摸不出一个铜子儿。一张宽厚朴实,扔在人堆儿里就找不出来的脸血气充盈,因为贸然开口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再瞟眼老人,明明是在说他自己的事情,却一脸麻木,一双枯眼只盯着那家被男子指出来的馒头店。
街上人流如织,不时有人从几人周边走过,可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迟迟心下有些发酸,回头看了眼重锦离开的方向,依然没有动静,扭头看看飞霜,她显然也迟疑了。
忍不住叹了口气,迟迟摸向自己随身的荷包,里面还有自己刚刚没能送出去的一点碎银。翻了又翻,迟迟掏出一块大小适合不至于引起别人过分眼红的银子,径直递给了青年。对方一脸大喜过望,继而却摆手推辞,苦笑着说:“这么多钱就是给了他转身也要被街头的混混儿抢走,小姐有心的话就给几个铜板就好,能管他一碗饭就成。”
这下子迟迟是真的为难了:“我手上没有铜钱了。飞霜你带了吗?”飞霜摇摇头。
男子苦恼了一瞬,旋即眼睛一亮:“那还请姑娘迈步,一起去那家馒头店。店里肯定能把这银子换开,您看这?”
迟迟按照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家馒头店就在街对面向前十来步的位置,的确很近,就在这条主干街旁。点点头,迟迟刚迈出半步,突然原地停滞。她心底隐约生出一股异样感,却暂时并未理清从何而来。
见到迟迟明明迈开腿却又中途停止,那青年和煦的脸色隐隐生出一丝焦急,突然伸出手抓向迟迟拿着荷包的那只手。迟迟猛然受惊,迅速向后连退好几步,同时扬声发问:“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飞霜第二个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男子的手腕。
迟迟的突然发声也惊到了过往的行人,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异样的目光自四面八方一同投射于这一老一少身上。老者对周围的一切依然恍若未觉,而那青年的脸色却是陡变,面皮紧绷,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青年盯着迟迟二人,似是心有不甘,又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
“姑娘!”背后传来重锦焦急的喊声。迟迟不敢即刻回头,一边慢慢向后倒退一边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重锦很快赶到了迟迟身边,一声不吭地护着迟迟上轿。下死劲盯着那青年,惹得对方禁不住开口:“姑娘误会了,我只是一时情急——”
“误会不误会的,你心里清楚!”重锦冷冷说道,接着扽了一把飞霜,一个眼刀飞过,驱赶着飞霜在轿子的另一端守着,自己则护在这一边,坚决不让对方有任何接近的机会。
一场对峙就这么突然发生又结束,人群也随之恢复了平静。在轿子的晃动中迟迟没有多想,凭借一点本能轻轻挑开帘子,探头望去,正好和站在原地的那一老一少目光相对。那青年一直展露的温和已消失殆尽,一对黝黑的眼珠死气沉沉地凝视着迟迟的眼,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个老者也转过了头,一双无神的老眼黑黝黝的,像一口无光的深井。
迟迟努力将视线拔出,扭头看向那个馒头店。随着轿子前行,馒头店的全貌逐渐出现在她眼前:紧闭的店门,稀疏寥落的行人,紧挨着店有一条极狭窄幽暗只容一人经过的小巷。迟迟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感觉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地湿了一片。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的异样感来自哪里了:正在营业的馒头店怎么可能当街没有馒头出笼时浓厚的白雾呢!!!
隐隐猜到了真相,迟迟浑身汗毛倒竖,周身的细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呆坐了半晌才想起唤人:“飞霜!重锦!”没有叫停轿子,因为她本能地想离那个地方更远一些。
二人一左一右掀开了车帘,脸上的担忧也如出一辙。
“刚才那两个人有鬼!飞霜你去报官,别让他们跑了!重锦你带换洗的衣服没有?”
重锦先开口:“姑娘,咱们出来得急,没有带全。要不您先拿这条汗巾子擦一擦?这是之前替您收着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到东城门了,谢小姐那里应该各色东西都全,也方便收拾。”明白女子出门的种种不便,没得办法,迟迟咬着下唇不情愿地点点头。
飞霜面露难色,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小声回道:“姑娘,这种事儿,衙门一般是不管的。”眼见得迟迟瞬间柳眉倒竖又连忙补道,“咱们无凭无据告不倒他们的,大夏律法里也没有,除非抓到现行。就算使钱也顶多是个略人共谋但未行,最多判个杖刑,可要是惹到了这个行当的人那家里日后可就麻烦了。”
迟迟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在腔子里一通没头没脑地狂跳,后怕的情绪暂时掌控住了她全部的思绪。恐惧催生愤怒,迟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钱使不动的话,权应该可以吧。”阴鹜地注视着飞霜,那直愣愣的眼神把飞霜吓得忍不住打了个磕绊:“肯,肯定能行!”得到飞霜的正面肯定,迟迟朝后一靠,默默思索起了什么。
一路无言,直到东城门墙角,谢芝的笑声穿帘而入:“迟妹妹果然来迟了,我正准备派人去尊府捉你过来,谁知你竟又到了。怕不是有眼线跟着我?”
一只玉手先于飞霜和重锦掀开了门帘,迟迟顺着皓腕上的碧玉镯向下溜,正迎上一张风华绝代的芙蓉面。原本笑盈盈的谢芝在见到迟迟第一眼时就冷下了脸:“怎么回事?路上出事了?”
迟迟默默不语地走出轿子,看着谢芝,泫然欲泣:“姐姐,刚才过来的时候可吓煞我了!我竟不知这街面上的勾当竟是如此防不胜防。”
谢芝的眼角抽搐了两下,显然是不适应迟迟的这般作态。不过她也心领神会,很快跟上了迟迟的节奏:“市面上居然有人敢惹到妹妹?任他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得好好分说一通!”
迟迟颤着声音将刚才的惊魂一刻三言两语描述清楚,默默旁观着谢芝大张旗鼓地分派家下人拿着谢府名帖去拜见府尹进行申告,忙忙做千恩万谢状。其实她心中很清楚仅凭自己这个人谢芝绝不会如此行事,便是算上目前谢琼和程煜华的政治同盟也不需如此火急火燎。
如此看来,她真的很着急与折家搭上关系。迟迟若有所悟,这也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另一张底牌。分配暂告一段落,谢芝揽着迟迟一同上了她的香车出城。整个花朝会谢芝都刻意将迟迟留在自己身边,这番举动令原本个个眼高于顶瞧不上迟迟的官家小姐们纷纷刮目相看。再加上楚玥的带头,迟迟这回的处境比上次的赏花会是好了许多。飞霜等人脸上的愠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努力应付掉第八个来探问自个儿身上裙子的贵女后,迟迟偷偷揉了揉自己已经笑僵的嘴角。面上端着完美无缺的社交标准表情,脚下则加快速度倒腾着往角落移动。
“呼!”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茶炉旁,迟迟招手示意飞霜二人站在茶桌前以便遮住旁人的目光,自己手脚一摊就歪在了刚才和上一个贵女交际时就用眼角余光瞟到的软榻上。
“姑-娘-!”重锦话音中满是不赞同,迟迟扶了扶脑袋:“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撑不住了。这脑袋上沉甸甸的,就跟不是我自己的脑袋一样,再不歇歇,你家姑娘怕不是要被架着才能回去了。你想想那副过年捆猪一样的形象,岂不是更不体面?”
“哧!”的一声笑,迟迟猛然回头,发现谢芝正背着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自己出洋相。忍不住老脸一红,迟迟从榻上“噌”地一声窜了起来,却又被裙子下摆勾连迂回的七宝装饰链险些绊了个狗吃屎,还好谢芝几步上前一把搀住,才避免了破相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