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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鸳梦锁梁园(20) ...

  •   迟迟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七宝百花留仙裙简直美到了她的心坎儿上,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见迟迟如此表现,飞霜满意地笑了笑,随即指挥着荠荷七手八脚地给迟迟套上了这件衣裙。
      再次坐在梳妆台前,飞霜手脚轻快地撤去了大多数首饰,珠钗碰撞间清脆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飞霜一通忙碌后只保留了一支双股雕花镂空风头金钗,凤鸟口中衔一颗硕大浑圆的白色宝珠,自珠下垂坠三条珍珠流苏,颗颗晶莹,直径比那宝珠细了一圈。
      把钗子扶正后,飞霜弯腰嘱咐迟迟:“姑娘逛的时候若是感觉这钗歪了千万小心。这支钗为了造型好看,钗身夹了精铁,钗头前一段我送去重新炸的时候忘了交待店家磨钝,很尖锐,若是不小心斜了叫我来给姑娘重新妆饰为好。”
      迟迟小心地摸了摸钗子,自行感受了一下后笑道:“我当有多锋利!这也没有什么,不过小心一点罢了。”
      重锦不赞同地摇摇头:“姑娘总是这个样子,以后主持中馈可怎么办?不可总是宽纵了人,这不就是飞霜做事出了纰漏,很是应该认真教训她一顿,偏又替她遮掩,日后可怎么得了?”
      迟迟不以为意:“不过小事而已,我知她的心就好。”重锦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顺便还获得了飞霜得意的一枚白眼。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快到了,飞霜叫人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府门口。忙忙地见过齐父齐母,上车后迟迟等车轮开始滚动后对车厢中的重锦说道:“跟车夫说一下,先绕道仁清巷稍停一停再去东城门。”
      重锦奇怪地问道:“姑娘去那里要干什么?要去西四牌楼买一些点心吗?这会子怕时间来不及吧?”
      迟迟摇摇头不想多说:“不是,我只是想,诶”低头看了看自己华贵的衣裙,不由得苦笑,“只是求个心安吧。”声音很低,重锦皱起细长的柳眉,一头雾水。
      在沉默中来到了仁清巷,迟迟半掀开车窗帘往外望,却惊奇地发现之前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流民乞丐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本不打算亲自下车的迟迟这下没了法子,只好裹了件披风,下车敲开了那店家的后门。
      好巧不巧,应门的竟又是那天搭过话的小二。能在这种店的大堂中讨生活的人自是养成了一双利眼,甫一见面他就认出了迟迟:“诶呦,姑娘您来了!怎么从这个门来的?仔细街上的泥水湿了鞋袜!”一厢说一厢将迟迟往店里让。
      迟迟谢绝了小二的好意,站在台阶上温和发问:“小哥,我想问一下前些日子这街上的流民呢?”
      谁知小二哥面色陡变,一副极度畏惧的样子连连摇头苦笑:“姑娘可别问啦!官府办差,小人可不敢挨上去,说不得就得脱一层皮下来。您要是问这个,那小可就先招呼客人去了,见谅见谅。”
      看这小二扭头就走的利落样,迟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诶姑娘你!”小二扭头,脸上除了慌张之外还浮上了一层薄怒,旋即看到了迟迟托在掌心的一小块碎银子,声音戛然而止。
      “小哥莫慌,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连累你的。”迟迟松开了对方的衣袖,反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掌使其向上摊开,将银子放于掌心。
      小二呆滞了一瞬后即刻将手掌蜷成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干笑:“那,好吧。”
      一旦下定决心,小二的表情也不再掩饰,脸上满满的都是痛心夹杂着恐惧的模样:“姑娘实在心善,还念着那些流民。可他们,他们都被官差抓走了!就昨儿个我在这里放饭的时候!”
      “捉走了?为什么?”迟迟大惊。
      小二一摔手,那只攥着的拳头直接锤在了身旁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粉墙上:“那帮子披着狗皮的杀千刀的!他们说这帮子流民集聚在东京城内闹市区,不事生产、天天偷鸡摸狗,影响坊市环境。昨儿个就来了那么一群公人,把这附近还能动弹的流民都驱赶到一起,拿了这么粗的麻绳捆了手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明明是个人,我看过去就跟村子里拉牲畜一样,惨吶!”
      迟迟有些懵:“他们都呆了这么久了,怎么这会子说人家影响市容?小哥,我看你知道的不少,还请直言!”边说边又掏出了一块比之前略大一些的碎银。
      小二的眼睛简直要被银子黏住了一般。迟疑了片刻,他横下一条心,咽了口吐沫,左右环视一圈后小心地向前凑了半步,保持在一个足够近但又不会挨到迟迟衣角的距离,小声说道:“实际是最近黄河上的纤夫不够了!负责漕运的厢军突然被大规模抽调,正值春耕又不能大量拉民壮服役,结果这些流民可不就去填坑了!说是什么‘以工代赈’,我呸!他们发的那是人吃的吗?流民闹不出多大声势,这帮官老爷们可不是再刮层地皮下来!”
      “那,那还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儿呢?这些人呢?”
      小二的眼神黯淡了许多:“今日花朝节,小姐贵女们大多出游,这些流民满城都有,恐污了贵人的眼睛耳朵。差役们直接把他们驱散了,这会儿若不在人市上的话,应该已经出了南城门了。”
      一番准备全数落空,迟迟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她的脑子有些混沌,只记得将许给小二的那块银子递给了他。“小二哥费心了。”机械地勾起嘴角,迟迟不知道自己究竟笑成了多么难看的模样。
      小二抓着银角子不放手,瞟了一眼迟迟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姑娘也别伤心了,这人呐,从落生起就各有各的命数。我们虽也是草一般的人,可野草的命也硬,总是能挺过去的。这不,昨儿我刚被那帮差人推倒崴了脚,今儿不能去前堂待客,平白少了一天的工钱,谁知却能在这里碰见姑娘,也许就是平日行善积了德的缘故。”
      迟迟低头看,果然小二的脚腕上敷了药。
      颓然地登上车子,脱掉披风。迟迟看看一直默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飞霜和重锦,张口却只有空洞的安抚:“让你们受累,跟着我白跑这一趟。”
      飞霜和重锦对视了一眼。“姑娘心下觉得怎么样?可还好?”
      迟迟低头细细审视着自己身上这身五光十色的裙装,随手拈起一颗蓝宝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说,就这么个用来点缀的小东西,能买多少条人命?”
      “姑娘!”飞霜微微动容。
      重锦接过了问话:“很多很多,至少我们四个当时也就是五石小麦的价格。”她勾了勾嘴角,讥讽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脸上,“这是年岁还可以的时候。若是荒年,粮食才是一切。姑娘这件裙子怕不是也抵不了多少。”
      发现自己不小心勾起了重锦的伤心事,迟迟徒劳地想安慰几句,可她的嗓子眼发堵,舌尖发硬,她突然发觉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比程煜华也强不到哪去。
      正在迟迟干着急时,车子猛然摇晃了一下,随即停在了路中央。飞霜“呼”地一下窜出了车厢,隔着帘子迟迟能隐约听到飞霜那张又快又利的嘴正在大杀四方。
      没一会儿,飞霜就没好气地掀帘而入,噘着嘴说道:“姑娘,这车行实在不长心,给咱们派的车子拔了缝儿,怕是到不了城东了。”
      “哈?”一切别的情绪都暂且被搁置一旁。迟迟跟在飞霜后面下了车,和随后的重锦一起盯着车轮发愣。
      车夫一脸蔫儿了吧唧地挪过来,弓着背,陪着小心。满布皱纹的老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再苦不过的笑:“这真是意外!出门儿前我在店里还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真没想到怎么就这样了?”
      飞霜脸发红,显然刚刚已经吵过一轮了。
      重锦清了清嗓子:“那现在怎么算?我们家姑娘赶时间,要是失约了您主家这店的名声可就不好说了。”
      这下子车夫是真急眼了:“诶呦可不敢喂姑娘!我们这小本生意,就挣个辛苦钱。这样,我出钱给您雇顶轿子,找两个手脚灵便的力夫,今天城内实在挤得慌,人抬轿怕不是比马车走得还快呢!保管误不了您的事儿,我这工钱也不要了!”肉痛的表情分外真实。
      飞霜不依不饶:“轿子那么小,还不稳,把我们姑娘颠着了算谁的?”
      车夫连连打躬作揖:“这位姑娘您别生气,这儿一片我熟,这条街往前走个几步就是间轿子店,那老板我熟得很,定给您分派好手,抬人那叫一个稳当!”
      飞霜横了一眼对方,靠近迟迟请示道:“姑娘您看,要不然我先跟着他去雇顶轿子,好歹混过这一段路。”
      “我去吧。”重锦说道,“你这个性子我可不放心。小心守着姑娘,去街边拣一副干净的座子权且挨一会儿,若被街面上的浑人碰着姑娘一星半点儿,仔细你的皮!”
      飞霜瘪瘪嘴不敢作声,毕竟是她叫的车出了这么大岔子,此刻也没胆气和重锦争辩。只得小心地扶了迟迟往路边走。
      “我腿又没问题,很是不必这么搀着。”迟迟对这种贵人做派一向极不习惯,非必要的身体接触总是令她有种不自在,而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行人汇聚过来的视线更是加重了这一点。正在垂头和飞霜努力掰扯“扶不扶”的问题时,前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姐发发善心,给这个老人一碗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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