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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鸳梦锁梁园(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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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猛然抬头,以一种自己未曾想过的激动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那日游街结束后我和谢琼他们一同去赴琼林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又和张全争执了几句,闹得不太好看。散席后只有谢琼愿意同我结伴,途中我们偏离了常走的主街道,看到了一些类似的景象。”说道这里,迟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边程煜华的叹气声。
迟迟顿觉眼眶发热,强行压下突然奔涌的莫名情绪,抽了抽鼻子,说:“那天在皇宫,周嵘质问张全的关于流民的问题,不是夸大其词?”
“不是,当天我就去城墙根底下看了,很多很多。但不全是从河东路逃来的,还有京西路和江南东路。”
“这两个地方不是膏腴之地吗?一向粮食富足,怎么会在年节前后出现如此多的流民一路跋涉到京城?”迟迟无意识地揪动着床上柔软丝滑的锦被。
“京东路去年秋天南下动作不小,河东路抵御压力很大。理应早早发送到折家手中的粮草按时到达的不过十之二三,折家无奈收缩兵力以保粮道,河东路81县中近三分之一遭难。京西路和江南东路作为朝廷产粮的主要地区担负着向河东路运粮的重任,原本应该承担大部分运粮工作的商户因朝中党派彼此攻伐过甚,没有及时拿到足额的交引,运输能力又下降了不少。两地民夫被迫大量征用,致使本是丰收之年却出现大量灾民流离失所。”
迟迟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着:“那御史台和各地知州们居然都不上报吗?”
程煜华的声音中也难得地透露出明晃晃的无奈:“党政过烈,这些消息都成了他们彼此攻讦的凭据。新党以此为由攻击旧党因循守旧尸位素餐,旧党反驳新党为打党项不恤民力操之过急。至于周嵘,”他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满脑袋都是怎么收权好反攻倒算蔡倦一干老臣。”
迟迟忍无可忍骂了句脏话,随即二人双双陷入了沉默。如此复杂纠结的局势并非自己所能解决。迟迟勉强收拾心情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们现在还没摸清到底应该干什么,这个世界比上一个着实复杂太多了!”
“突破点还是在蔡倦身上。他指使张全三番两次插手,不想你我成婚,目的一定不会是那么单纯。”对这一点,程煜华笃定得令迟迟疑惑。
“可是今天谢芝证实了我的猜测,这次八字的问题纯属张蘅自作主张想要报复我。这是她的个人行为,又怎么会和蔡倦扯上关系的?”
“谢琼今天透露给我的。虽然这件事明面上是张蘅自作主张,实际背后有她未婚夫蔡筠的引诱。”
“哈?那位蔡衙内不是个纨绔子吗?他咋操心起这了?”
“他偷听到了他爹蔡倦和张全的私下谈话,想帮他爹一把好邀功受赏,自己又不敢直接下手,拐弯抹角地撺掇着张蘅去干。”
“那张蘅是不是傻?这也愿意?她不是喜欢谢琼吗?咋这么听蔡筠的话?”迟迟大惑不解。
“蔡筠骗她说事成就跟他亲爹提解除婚约,还帮她说和谢琼。”程煜华的无语简直可以穿透屏幕,迟迟甚至都能脑补出他默默摇头的样子。
迟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干脆跳过:“所以虽然这件事做得很蠢,但的确体现了蔡倦的意志。那他一个堂堂宰相,到底和你这种朝堂小菜鸡这么着急地过不去干啥?”
“也许不是跟我过不去。”程煜华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
“那就是我?我就是一个东京城富商的女儿,对他能有什么——”迟迟突然哑了,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声音陡然降低了一个八度,“是折家?”
“大概齐家涉足的矾业转运也让蔡老贼十分忌惮。别看现在朝上新旧两党打得如火如荼,实际谁都不敢提及河东路转运的相关情况。我认为那里才是我们要注意的大头。”
迟迟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真如程煜华所料,她可以确信那里现在应该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似是感受到了迟迟的思绪,程煜华又加了一句:“温羽的亲弟弟温澜就是前任河东路安抚使,堂堂一个国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在了河间府。”
“嘶!”到底这口凉气还是没有忍住,迟迟颤巍巍发问:“那现任的河东路安抚使是谁啊?”
“空缺两年了。如今的转运使是路大有,河间知府蔡庭笈与蔡倦联络有旧。”
迟迟的脑子飞速运转,努力将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新鲜的讯息统统塞入脑子里并尽快整理出一个思路。想了又想,迟迟只坚定了一个信念:“反正不管怎么说,咱俩这门婚事是非成不可。车到山前必有路,其余的问题,到时候再说!”
那端传来一声愉悦的轻笑:“正有此意。”
说来也怪,在迟迟二人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这意外是一波接着一波,而当他们搞清楚前因后果,摩拳擦掌严阵以待后一切突然风平浪静,一应事项有条不紊地推进,再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蹦出来指手画脚。时间飞速流逝,展眼就到了花朝节,这也是迟迟出嫁前的最后一个女儿节。
“婚后可不如婚前遂心,还是出门逛一逛吧,就当是陪我了!”自从上次分别,谢芝不知怎得主动与迟迟亲近了不少。迟迟一方面为有了一个源源不断的情报来源而窃喜,另一方面却又对谢芝熟悉之后展露出的霸道作风而头疼。尝试推辞数次后,迟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谢芝的邀请,以免惹怒了这位姑奶奶。
两人越好在东城门相见,一早迟迟就在齐母的催促中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迷瞪着眼坐在妆台前,任由飞霜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再不知道第几个瞌睡之后,迟迟的脑袋猛然下坠,甚至她感觉自己的颈椎都产生了轻微的咔吧声。骤然睁眼,迟迟这才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尊容,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飞霜,不用这么郑重吧!我的脑袋都快被压进脖子下面了,这满头的珠翠也太重了!”飞霜精心设计的妆面固然华美非常,将迟迟烘托出了九天玄女的既视感,但这满头一脖子的金钗翠钿、环佩缨络,耳坠子上的金嵌红宝石更是有种要将耳朵扯裂的错觉。
飞霜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按着迟迟的脑袋,在唯一的空当处仔细地别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嫩黄色牡丹。嘴上叨叨着:“姑娘别动,以往可是依着姑娘的喜好怎么轻便怎么来。这回可必定要依着我的主意,到时候在花朝会上亮相的时候好好地震她们一下,省得这帮闲人天天对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往后省了多少烦恼!”
迟迟一副被噎住的表情,讪讪地不好做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窝在宅中,全靠飞霜她们几个四处打听消息,想来在各家深宅大院中受了不少闲气。这不,四个里性子最为火爆的飞霜趁着这个机会抖擞精神,誓要一雪前耻。迟迟倒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敢弱弱地提出建议:“那这也太繁复了,我这么在外面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摔跤。”
“倒也是。”飞霜一脸认同,旋即上下打量迟迟,秀眉一皱,满是恨铁不成钢。
荠荷兴致勃勃地在一边出主意:“姑娘带不惯那么沉的首饰,飞霜姐姐精挑细选一下就好,我去把夫人之前早早做给姑娘的七宝百花留仙裙拿出来,这排场自然给的足足的。”
飞霜眼前一亮:“荠荷你终于出了个靠谱的主意,快快去箱子里翻出来看看!”
迟迟眨巴眨巴眼,完全不明白她们俩为什么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太张扬了?”竹枝有点迟疑。
重锦倒不以为意:“有我和飞霜跟着呢,出不了岔子。”
几句话的功夫,飞霜就捧着裙子匆匆走了出来,嘴上也不肯让步:“有什么张扬的?毕竟这回可是跟谢家小姐一同出行,她每次出行那一身行头,花费肯定都不下万金。有她在一旁比着,我们姑娘还能张扬到哪里!”这番话怼得竹枝也没了话。
飞霜兴冲冲地将衣服捧给迟迟看:“姑娘,这件七宝百花留仙裙自打做出来就没上过身,过几日大婚,才是没有什么机会穿出来。就这么白白地放着,可不是暴殄天物?”
就连自诩来自二十一世纪见多识广的迟迟在看到这件流光溢彩的裙子时也忍不住为之目眩神迷:裙褶层层叠叠掩映着深深浅浅的绿,冰纨为衬,上铺绮罗,织金刺绣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发光,隐隐勾勒出百花纹样。重叠的花朵散落在裙褶间,下摆处以青莲色丝绦镶边。除此之外,花蕊和裙摆边缘、衣襟两侧都镶有宝石缀绣:米珠、宝石、翠玉、水晶、琥珀、玛瑙、珊瑚,迟迟点着手指一一数过去,果然总共七样。
“这手笔也太大了吧!”这完全是迟迟无意识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