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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鸳梦锁梁园(18) ...

  •   迟迟勃然变色,胸中如揣了只活兔,怦怦乱跳。她努力保持声线的稳定:“我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姐姐玩笑了!”折家作为饱受中央朝廷忌惮的武将世家,一旦被察觉和朝中簪缨世家暗中联络,其中滔天祸事迟迟是万万当不起的。
      见迟迟如此防备,谢芝眼中滑过一丝了然,并没有再揪着这点死缠烂打,迟迟隐隐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光,一个有心交好一个曲意逢迎,倒也热热闹闹地吃完了这顿饭。
      谢芝带好幂离后返身下楼,登车前忽然回头对迟迟交代道:“对了,夏玉之前提到过这酒楼的主人最是惜老怜贫,剩下的饭食都散给了穷人?”
      迟迟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这下子谢芝不继续上车了,直接走向迟迟,露在外面的一双瑞凤眼闪闪发光:“今天有空,妹妹带我长长见识!”
      迟迟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大家小姐微服私访吗?眼看着拗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绕行至店后的小巷,这里的景象与正门大街截然不同:繁华整洁的街道不见踪影,逼仄拥挤的土路上污水横流。垃圾凌乱地散落一地,偶尔没有脏东西遮蔽的空白地面上三三两两地团着衣衫褴褛的贫民,眼珠呆滞,如同暴晒了三日的死鱼眼珠。随着气温回暖,污水坑中飘出一阵阵近乎于沤肥的腥腐气,和那些面前摆着个破碗的乞丐们蝇蛆缭绕的身体中散发出的酸臭味交织,形成了这后巷专属的气息。
      迟迟和谢芝的踏入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骚动。站在这个地方,闻着这股味道,迟迟产生了一种这条小巷正裹挟着里面的所有人逐渐死去的错觉。也许,这并不是错觉。
      “人又多了。”一名店小二从后门溜出,望着街面喃喃。一转眼才看到与这方景象格格不入的迟迟二人,慌忙奔到身前:“二位贵人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敢是不熟悉这片区域,走错了路?”
      回过神来的迟迟试图屏住呼吸回答,可刚一开口那股馊臭味就倒灌进了嘴里。忍不住咳嗽的时候,谢芝因为带着幂离好歹有一层过滤,率先答道:“小哥儿,我们是来用餐的客人,听闻主家心善,每日会分发给贫民饭食,一时好奇才摸到此地。”
      小二听了倒也并未十分惊讶,只随手将搭在肩上的巾帕抽出后在迟迟二人面前扇了扇风,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劝二位看过后就尽快离开吧,这种腌臜地界儿贵人们可呆不惯,站久了头晕或是干脆沾染上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迟迟脸色大变,一把攥住谢芝的袖子向后拉:“有老鼠是吧!姐姐咱们还是先回店里吧!”
      小二的笑容更苦了一些:“哪儿还有老鼠啊!都被吃光了。”
      “吃光了?!”这下子刚刚还四平八稳的谢芝也动摇了,默默往后门的方向退:“染上鼠疫可怎么办?市政司不做消杀吗?”
      小二的脸上这时闪现的是切实的悲意:“那批吃掉这片街区老鼠的流民现在都在城西郊的乱葬岗上堆着呢!哪儿还来得及染上鼠疫,他们涌进城的当夜就被‘消杀’在了后巷这样的地方。东京城的这个角落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是红色的,都是那批人的血渗进了土里。这儿又地势低洼,直接冲出了一条血河。唉,造孽啊!”
      迟迟的食指开始无意识搓动:“小哥,那现在这些,是今年的第几批了?”
      小二按了按太阳穴:“我也记得不太清了。大概,第三批吧?毕竟今年暖和的早,这些人比照往年多挨了不少日子,更新换代的也慢一些。”
      迟迟猛回头,死死盯牢了小二:“‘比照往年’?居然年年如此吗?”
      小二头一次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您这,是本地的大富人家的姑娘吧?”他又看向谢芝,但由于幂离的遮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留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尴尬地搓了搓手,小二有点不太好开口:“就这么说吧,姑娘您留意一下您府上每年大概什么时候进人多,那年年景大抵就不那么好。人牙子每年就指着这一回大挣呢,很多时候连个卖人的苦主都没有,完全的无本生意。”
      迟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她从没在手机屏幕以外的地方亲眼见过这般活地狱的景象,更难以想象居然是一年一度,今年居然还算是‘小年’!“人市”她在齐母口中听过,也亲眼见过从那里精挑细选出的贴心仆婢,就连她现在倚重的四大丫鬟不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吗?她本不应该被震惊到,至少,不应该震惊得像是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如此惨祸一样。
      “这一批,大概有多少人呢?他们是,是从哪里来的?”迟迟拼命想保持应有的冷静,可声音中的颤抖任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腕间覆盖上一股温热,迟迟迟滞地反应过来,是谢芝的手。谢芝是谁?哦,是我应该刻意结交的人,是关键线索可能出现的地方。
      “姑娘心善。”小二由衷感慨了一句,又在下一秒意识到逾矩,急忙恭敬地垂头退至墙边。
      “该走了。”耳边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迟迟任凭这股熟悉的触感拉着自己离开了这场噩梦。
      “是我不好,擅自拉妹妹到这种地方。”迟迟意识回笼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宝马香车之中,一双柔荑正灵巧地擦拭着自己额角渗出的汗珠。
      迟迟轻轻后仰,避过下一次的擦拭。
      “妹妹感觉还好吗?你的脸色煞白,要不要叫医生来府上看看,开一贴药压压惊?”在谢芝的温言抚慰下,迟迟看清了刚刚为自己拭汗的人影,是竹枝。荠荷紧贴着竹枝一同跪坐在牛车内的软垫上,二人皆一脸忧急。看到迟迟终于回神才齐齐长出了口气。
      “多谢姐姐体恤,是妹妹胆子小,一时被吓着了。”迟迟垂头做乖顺样,眼睫低垂,密密地掩饰掉所有不应出现的情绪。
      “无妨,妹妹长处深闺,今日突兀一见能够如此已是不简单。”谢芝摆摆手,不以为意。
      迟迟咽了口口水以润湿无缘无故干涩得刺痛的喉咙,谨慎开口:“谢姐姐神色自若,着实令妹妹钦佩不已。难不成姐姐曾见过类似景象?”
      谢芝无谓一笑:“我年幼时家父曾带着我和怀瑾游历过一段时间,当时就见到过流民迁徙。后来主掌中馈,每年采买下仆的时候都要查清楚来历才敢收用,这些事也听得不少。”
      迟迟紧紧抿住嘴,理智反复告诫她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应对,可还是有一句话从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挤出:“年年如此,难道没有人管吗?”
      谢芝唇角勾勒出一个令迟迟厌恶的弧度,也许可将其称之为怜悯:“妹妹可是在说笑?天地不仁,铸红尘以为鼎镬,然其鼎镬,亦天下之民自为烹也。天子代天巡狩,百官替天子而牧民。可这天下田土有好有恶,正如生民亦良莠不齐。歹土之上,杂草为祸。一旦没有及时分割清楚立刻就会入侵良田。可这莠草总也除之不尽,禾苗自然常受其害。”
      “那这莠草从何而来?”迟迟问道。
      谢芝在车厢内指了指西北方:“自是那等关外蛮族。年年南下为祸,美其名曰‘打草谷’,多则旬月,少则一年,迁延日久。其祸之深,难以计数。”
      “既然为祸日久,暂时难以根除,那为什么不先做好补救那些无辜受损的秧苗呢?”
      谢芝的神色分明谨慎了起来:“此乃朝堂诸公所思,我等不可妄议。”说罢,观察了一下迟迟,又补充道,“闺阁女子做好分内之事就很好。若有余裕,和那店家一样施粥行善也算积了一场功德。再者说来,每年买进的这些仆婢不也是在行善积德吗?”
      “哐当”一声,谢芝最后半句话在迟迟脑中不断回响,直到连成一片。她无力地抬头,环视周围,看到的是竹枝和荠荷担心自己的眼神。她们对谢芝的这番话并没有丝毫异议,直如清风过耳。迟迟吸了一口长气,直压到肺底,这才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姿态。
      今夜的异地沟通,迟迟破天荒地主动选择了语音模式。程煜华的吐息已经出现在耳边,迟迟却迟迟难以开口。
      “听说你今日去了仁清巷。”程煜华破天荒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谢琼跟你说的?他姐告诉他的?什么时候?”一连串的问句如连珠炮一般向程煜华扫射而去,迟迟后知后觉自己此时有多么咄咄逼人,“对不起,我——”
      “没事。”程煜华并没被迟迟吃枪子儿一样的语气冲到,“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很难相互理解。”
      “是,是我太感情用事了。这是个副本,我不小心失控了。”迟迟陡然醒觉,可心底还有一小块地方沉甸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包含有一种微妙的笑意继续说道,“迟迟,我的意思是说,谢氏姐弟是在世家大族中长大的,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一套狗屁不通的特权阶级叙事,你不理解这种冷血动物,甚至感到恶心都很正常,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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