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星域》相媛

3、自愿与惩罚

　　芯片被林晚按入手环卡槽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光猛地炸开，如流星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天台。

　　蓝光顺着手环的纹路蔓延，爬上林晚的手腕，钻进她的皮肤，最后汇聚在她的眉心。她只觉得脑海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原本平静无波的记忆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神经，疼得她捂住脑袋，蹲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那些被剥离的、被遗忘的、被碾碎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终于想起了，阿玄是谁。

　　阿玄是异兽星域南瞻部洲的云猫妖，是宗门里最受宠的小师妹，是青砚长老的心头肉，是宗主爷爷的小宝贝。她会跟着青砚长老学炼丹，却总是笨手笨脚地把丹炉烧炸，炉子里的灵草灰溅得她满身都是，青砚长老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揉她的头顶，替她擦去脸上的灰，然后重新给她准备灵草；她会偷偷溜进宗门的藏书阁，躲在书架后面，啃着蜜饯果脯，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看不懂就趴在书上睡觉，宗主爷爷找到她时，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把她抱在怀里，送回树洞；她会在每个月圆之夜，和长老们一起，坐在银杏树下，听他们讲人间的故事——那些关于爱恨情仇，关于悲欢离合，关于烟火人间的故事，听得她心驰神往，眼睛瞪得圆圆的，拉着青砚长老的手，问人间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好玩的，是不是真的有甜甜的糖，暖暖的汤。

　　长老们总是笑着说，人间苦，莫要去，可她的心里，却对那片陌生的土地，充满了好奇。

　　直到星际联盟的舰队，带着炮火与硝烟，闯入了异兽星域。

　　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和平，而是掠夺——掠夺异兽星域的星核能源，那是异兽星域的命脉，是支撑着整个星域的力量；掠夺异兽们的妖力，将所有拥有高等智慧的异兽，强行改造为人类，纳入联盟的统治，成为他们的棋子，他们的工具。

　　宗门的长老们，为了守护家园，为了守护星核，为了守护她，毅然选择了反抗。他们明知自己的力量，在联盟的高科技武器面前，不堪一击，却依旧没有退缩，一个个祭出毕生修为，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青砚长老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丝苦涩，他倒在她面前时，还在替她挡着炮火，嘴里念着“阿玄，活下去”；宗主爷爷用尽最后的妖力，将她藏在银杏古树的树心暖洞里，用自己的妖丹布下结界，护住她，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对她说：“阿玄，活下去。人间多苦，却也多暖。去看看吧，去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树洞外，是炮火轰鸣，是宗门坍塌，是长老们的嘶吼，而树洞里，是她压抑的呜咽，是无尽的恐惧。

　　后来，结界被联盟的仪器打破，她被执法兵发现，带进了联盟的实验室。

　　科学家们围着她，做了无数的检测，最后得出结论：她的妖性太纯，云猫妖的妖丹与人类基因序列的适配度太低，若强行改造，必死无疑。

　　“不如放了她吧。”那个年轻的研究员，看着实验舱里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她，眼里满是不忍，忍不住开口求情，“她只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反抗，什么是统治，放了她，让她回异兽星域吧。”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白大褂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了实验室中央的光屏，那里连着联盟最高议会的指令。

　　就在这时，实验舱里的阿玄，却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身上满是伤痕，皮毛被血污染脏，尾尖的银毛也失去了光泽，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丝懵懂的好奇，还有一丝坚定。她听不懂什么是“统治”，什么是“掠夺”，什么是“基因改造”，她只记得宗主爷爷的话——人间多苦，却也多暖，去看看吧，去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她想看看人间，想看看那些长老们口中的烟火气，想尝尝甜甜的糖，喝喝暖暖的汤，想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答案。

　　于是，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用尽全力走到实验舱的玻璃门前，用还带着血痂的爪子，轻轻敲了敲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实验室，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愿意。”

　　愿意被植入人类基因，愿意抹去记忆，愿意进入人道，历一场百年尘劫。

　　不是惩罚，不是赎罪，而是一场心甘情愿的修行。

　　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妖怪，抱着对人间的好奇，抱着对答案的渴望，主动踏进的这场苦旅。

　　“原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林晚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一滴，两滴，三滴，越流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联盟强行抓来的，是被惩罚的，是被迫承受这一切的，是这个世界的弃儿。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推开了人间的门。

　　三个月来的委屈，茫然，孤独，害怕，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她捂着脸，失声痛哭，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猫，在深夜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女人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将积攒了三个月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她的手里捏着一瓶温水，放在身侧，等着她哭够，等着她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尾沾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惹人怜惜。她看着女人，哽咽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做人这么难？为什么明明心里难过，却不能说出口；明明喜欢，却要假装不在乎；明明想离开，却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下来……人间的暖，到底在哪里？”

　　女人蹲下身，与她平视，她的深紫色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多了一丝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尾的泪珠，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的皮肤上，暖暖的，像阳光，像青砚长老的手。

　　“因为人类的世界，有太多的规则。”女人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像晚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这些规则，是枷锁，也是保护。它们约束着你，不让你肆意妄为，不让你被这个世界伤害；但也保护着你，让你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地活下去，让你能够遇见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暖。”

　　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凭空出现，悬浮在她的掌心，光屏上是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顶端用星文写着“实验体073人类基因适配度监测”。林晚的目光落在数据上，看见那条代表适配度的曲线，正以每天0.1%的速度，缓缓上升，从最初的92%，到现在的98.7%，曲线的尽头，还在慢慢延伸。

　　“你不是不懂做人，你只是还没学会。”女人的声音，像晚风一样，温柔地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鼓励，“你看，你会因为同事的指责而难过，会因为邻居的投诉而愧疚，会因为看到流浪猫而心软——这些，都是人类的情感。你会哭，会笑，会委屈，会感动，你已经在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你已经在慢慢靠近人间的暖了。”

　　林晚看着光屏上的数据，指尖微微颤抖，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暖，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路边看到流浪猫时，那只小猫浑身脏兮兮的，腿受了伤，正奄奄一息地缩在垃圾桶旁，发出微弱的呜咽。她下意识地掏出口袋里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撕成小块，喂给它，小猫吃完面包，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粗糙的猫砂味，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那股暖流，从掌心蔓延到心底，暖烘烘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熬夜，对着电脑屏幕写报告，写了改，改了写，熬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写出了一份合格的报告。主管看着报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拍着她的肩膀说“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时，她心里的雀跃，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嘴角忍不住上扬，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她想起自己昨晚爬上屋顶时，楼下那个总是投诉她的张奶奶，竟然端着一杯热牛奶，颤巍巍地走上天台，递给她，脸上带着一丝心疼，叹了口气说“姑娘，夜里风大，别冻着了，喝杯热牛奶暖暖身子”时，那杯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的手上，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牛奶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底。

　　还有公司里的前台小姑娘，会偷偷给她塞一颗水果糖；楼下的小吃摊老板，会多给她加一个煎蛋；路过的小朋友，会笑着对她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这些细碎的，微小的，被她忽略的瞬间，此刻都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暖流，淌过她的心房，融化了她心底的寒冰。

　　原来，人间真的有暖。

　　只是这些暖，都藏在那些“难”的背后，藏在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里，藏在日常的烟火气里，需要她一点点去拨开，一点点去发现，一点点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