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星域》相媛

2、错位的人类

　　林晚醒来时，鼻腔里先钻进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窗外悬浮车流的尾气味，呛得她皱起了眉。

　　她躺在澜星第三区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硬板床硌着她的脊背，身下的床单粗糙发硬，不是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银杏树皮。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悬浮车流，轰鸣声呼啸而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偶尔还有飞行器掠过的尖啸，刺破夜空的宁静。墙上的光屏正循环播放着星际新闻，主持人用流利的通用语播报着联盟的最新政策，那些“星核开发”“基因适配”“区域管控”的陌生词汇，像密密麻麻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头晕目眩。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冰凉的银色手环，手环贴在皮肤处带着一丝微麻的电流，环身刻着一串清晰的编号——073，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金属的冷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束缚感。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光滑的人类皮肤，没有了倒刺，没有了柔软的毛。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愕然发现，那身让她安心的玄色皮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纤细的人类躯体，皮肤是淡淡的瓷白，四肢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鼻梁、脸颊，没有了毛茸茸的触感，只有冰冷的骨节，还有长长的、碍事的头发，垂在肩头，扫得她脖颈发痒。

　　她，成了一个“人类”。

　　可她不懂怎么当人。

　　她的身体里，还藏着云猫妖的本能，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从未因基因改造而消失。她会在超市的水产区，对着货架上真空包装的三文鱼干走不动道，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尖的银毛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裤腿后面轻轻摇来摇去，像极了讨要零食的小猫。导购员推着货柜走过来时，她正踮着脚，试图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爪子——哦不，是人类的手指，去勾那包摆在最高层的三文鱼干，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渴望。导购员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眉头皱成一团：“姑娘，你干什么呢？”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吓得她瞬间缩回手，尾巴嗖地一下收了回去，耳朵也下意识地贴在头皮上，红着脸逃也似的跑出了超市，连购物篮里的东西都忘了拿。

　　她会在深夜里，被窗外的圆月勾得心痒难耐，那轮月像极了异兽星域的星子，清辉洒下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她会悄悄推开出租屋的小窗，顺着墙沿爬上公寓的屋顶，动作轻盈如猫，蹲在天台的栏杆上，对着那轮皎洁的圆月，本能地发出软糯又绵长的呼噜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第三区的夜，惊扰了楼下熟睡的邻居。

　　三天内，她收到了三次物业投诉。物业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敲开她的门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手里捏着投诉单，语气里满是疲惫：“林小姐，您能不能……安静一点？楼下的张奶奶都七十多了，心脏不好，被您那声音吓醒好几次了，再这样，我们只能按规定处理了。”

　　林晚站在门后，手指抠着门框，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不懂，为什么对着月亮打呼噜是错的，在异兽星域，这是最平常的事，长老们还会陪着她一起，坐在银杏树下，听着彼此的呼噜，看星子落满肩头。

　　她会在公司的会议上，因为走神被主管点名。她在联盟分配的文职公司上班，办公室里的灯光惨白，空气里飘着打印机的墨味，还有人类身上的香水味，让她浑身不自在。开会时，她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看掠过的飞鸟，看悬浮的车流，看远处的星塔，脑子里想着的，是银杏树上的鸟窝，是涧水里的游鱼，全然没听主管在讲什么。当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满脸严肃的主管冲她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让她发表对项目的看法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弓起背，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藏在指甲缝里的锋利爪子瞬间亮出，泛着冷光——然后，她看见主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满是惊恐，周围同事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害怕，还有一丝鄙夷。她才茫然地缩回手，指尖的利爪在众人的目光里缓缓褪去，只留下浅浅的指甲痕，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她的脸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主管的怒吼打破了沉默，他把一摞厚厚的文件重重摔在她的办公桌上，纸张散落一地，边角卷起，“入职三个月，你搞砸了五个客户！连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懂！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份工作放在心上？你再这样，就卷铺盖走人！”

　　林晚低下头，指尖抠着办公桌的边角，那里的油漆已经被她抠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木色的纹路。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茫然。她不懂什么是“社交礼仪”，就像她不懂，为什么人类明明不饿，却要围坐在一张桌子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酒杯碰在一起，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明明心里不开心，却要扯着嘴角，对着人露出虚假的笑容，连声音都要刻意放柔；明明心里难过到快要裂开，喉咙堵得发慌，却要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没事”。

　　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猫，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林立的高楼，只觉得陌生，觉得孤独，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的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皮毛上，暖洋洋的；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头顶，指尖带着蜜饯的甜香；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叹息，轻轻唤她：“阿玄，人间苦，莫要去。”

　　阿玄是谁？那个声音是谁？那片银杏林，又在哪里？

　　她不知道。

　　那些画面像抓不住的流沙，刚想伸手去握，便消散在脑海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怅惘。

　　她只知道，做人类好难。

　　难到她常常在深夜里，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没有锋利的爪子，也没有柔软的毛，只有冰冷的骨节，和掌心浅浅的纹路，连挠痒都觉得费劲。她想念那身玄色的皮毛，想念那根可以自由摇摆的尾巴，想念那双能在黑暗里看清一切的眼睛，想念那个可以在阳光下打滚，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遵守那些奇怪规矩的自己。

　　她想变回猫，想回到那个有银杏林，有长老，有星子的地方。

　　可她连怎么变回去，都忘了。

　　这天晚上，林晚又被楼下的张奶奶投诉了。物业管理员的电话打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林晚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指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挂了电话。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难过，只是默默锁上门，搬来一张小板凳，踩着板凳爬上了屋顶。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短发，卷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对着月亮发呆，眼里蒙着一层水雾。晚风里混着第三区特有的烟火气，有路边小吃摊的烤串味，有邻居家煮的汤味，还有远处花店飘来的花香，可这些味道，都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尾尖那撮银毛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那是她仅存的一点妖性，被手腕上的基因锁死死压制着，只能在深夜里，趁着她放松警惕时，悄悄显露，像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

　　“你就是073？”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像碎冰撞在玉石上，清冽动听，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晚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惊扰的猫，猛地回头，警惕地弓起背，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指尖的指甲下意识地变长，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看见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女人，站在天台的阴影里，长风衣的下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形。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紫色的光，像极了异兽星域的夜空，深邃，静谧，又带着一丝神秘，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脆弱。

　　“你是谁？”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戒备，她的身体微微后倾，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不敢相信任何人，那些人类的眼睛，总是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害怕。

　　女人缓步走出阴影，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她的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骨微挑，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妖异的美感，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绯色，抿成一条略微弯曲的线。她看着林晚，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了然，仿佛早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一切。

　　“我是联盟的观察员。”女人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她迈开长腿，走到林晚身边，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是暗银色的，表面刻着淡淡的星纹，“你的基因锁，快松动了。”

　　林晚迟疑地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盒子冰凉，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触感硌着掌心，让她微微一颤。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闪烁着蓝光的芯片，芯片的表面，刻着一串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编号：073，蓝光在芯片上流转，像极了异兽星域的星子。

　　“这是什么？”林晚抬起头，看向女人，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总觉得，这枚芯片，能给她所有问题的答案。

　　女人的目光落在芯片上，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叙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又像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是你的记忆。”她顿了顿，目光移到林晚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补充道，“也是你选择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