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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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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何岘敛。等明年山青,我们一定要再见面!”她还是十四五岁时青涩的模样,站在冒绿芽的田里笑盈盈地挥手。
“好!”十七岁的他应得开怀。
记忆抽了几帧,反复在脑海里播放。
誓言总是需要仪式和保证,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才意识到这一点。从前他答应什么东西,总是要向她保证了再保证,她问他要是没做到如何如何,却又在他对天发誓说没做到就天打五雷轰时捂住他的嘴。最后只是勾起他的小拇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惜那次没拉钩,所以也没做到。
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云盘山早已白头了好几遭,山上的树木也平添了几圈年轮。
何岘敛等在顾盼青家的院子门口,背靠着院墙。
随着清脆的一声打火机上的火苗窜起来,刺激性的烟味弥漫气管,他咳嗽了几声,觉得这蓝天白云、黄土瓦片的世界终于真切了几分。
院墙的另一边,顾盼青急着步子跑进了门。
过了影壁,她和坐在竹凳上干活的奶奶四目对视。
“奶奶。”她叫了声,而后从门口缝隙挤进去,直冲房里檀木箱的抽屉去。
奶奶没抬头,手里还缝着毛拖鞋,突然开口道,“何家那小子回来了?”
顾盼青的动作定了一秒,“嗯。村口的婶子跟您说了?”
这小村子信息封闭,却也流通得快。所以说村里没什么隐私,哪家有个风吹草动的,几乎隔天全村子都知道。而且村里人捕风捉影的水平也高,稍微有点苗头,就给他们传开得煞有其事。
“他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摇头,说不知道。
“能待到过年吗?”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他没说待多久。不过离过年还远着咧,他应该待不到那时候。”
奶奶继续着手上的活计,若有所思地听着,“那小子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她将崭新的塑胶靴子叠好装进塑料袋,又装了几块不要的旧布进去。
抽屉里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找起来还有点麻烦。她低头翻了几下没找到想要的,用右手往抽屉里掏了掏。
“他回来我们正好在村口碰上了。”
她拿着袋子准备出门,奶奶又叫住她,“何家小子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顾盼青无奈地摊了摊手,知道自家奶奶又在想过一过红娘瘾了。
“奶奶。”她叫道,“人家的感情我怎么知道。行了,您就别想东想西了,根本没那回事,啊。”
她边说边找,东西拿出来一看,正好是以前剩下的那几个螺母螺钉。“找着了。”她数了数一并用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装了,再放进大塑料袋里。
她拎着塑料袋一下跨了2个台阶,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去。
遥遥的,还听见奶奶在身后喊,“小青,有空带他回家吃个饭!”
“诶!知道了,您回去吧。”她转头隔着墙喊,将停在路边的电动小三轮掉了个头,然后把塑料袋挂在右边的把手上。
“给我吧,我给你拿着。”他伸手。
“啊,也行。”她反应慢了一拍,反应过来之后就将塑料袋递过去,“袋子外边有点脏,你别碰到衣服了。”
“嗯,好。”他应。
“走吧阿敛。”顾盼青跨上车,他也颇熟练地坐上了后座。
小车咕噜噜地转着轮子上路了,偶尔石子膈着轮胎颠簸几下,迎着逐渐下落的太阳,下一站是
——云盘村西边那疙瘩。
“咚咚咚。”顾盼青敲门,“麻赖子!送货!”
听见里边叮呤咣啷一顿,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就开了。
“诶哟,来得这么快。”他手上还拿着一双筷子,看见她时用嘴嘬了一口。
“你点点,看有没有少了。”她把塑料袋打开递上去。
麻赖子往里头吆喝了声,“媳妇儿,送的东西到了。”然后他媳妇儿穿着粉红的睡衣,扎着个啾就出来了,“顾家的囡来了啊。”
“姐,您数数?”顾盼青说。
她挥一挥手,“哎,这还数什么。这么点东西还让你跑一趟,亏得你来了。”然后她往旁边一瞅,冲着顾盼青使了个眼色,“好事近了?”
“姐这哪跟哪儿啊,没有的事儿。”她否认道。
“这有啥可害臊的,到时候办酒记得叫我们啊。”她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唾沫沾了沾,“多少钱嘞。”
“今天的加上之前店里买的,50块八毛,抹了零五十。”
“给姐打个折呗,你这螺丝都不是整装的。要不是急着用,就下礼拜搁镇子上买了。”她说。
“姐,再打折就亏了。你看看这靴子跟寻常的不一样。你尽管下泥地蹚,保管不脱胶。再说了,您这上次搁店里赊的账都明码标价的,您看这.......”顾盼青道。
“诶诶诶,行行行,给你。谢了啊。”她点了点钞票塞她怀里,没等顾盼青说句话,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鼻子还差点被关上的门撞到。
顾盼青吸了口气,回头朝他笑笑。
“还要送几家?”他问道。
“没了,这是最后一家了。”大概拢共送了五六家,催了三家的赊账款,她掰着手指数,现在为止上周的账款基本上收得差不多了。她把钱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往里边推了推。“抱歉啊,还让你跟我一块儿来送货。”
“没关系啊。”他歪过头看她,“提前熟悉下流程,结婚之后得由我来接手这个送货的生意才行。”
听见这话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用反话调侃她,“你听他们胡说八道。”
“所以未婚妻,现在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他站在那里,说话的声音被风吹进耳朵,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刚刚门被关上时那样一声一声地砸着。
“要。”她开口才发现嗓子有点哑,然后又郑重其事地说,“我请你吃晚饭。”
“抱歉啊。”等到绕了一圈,她才恍然自己是在村子里,又不是什么旅游的旺季连一家农家乐都找不到,唯一能找到的就是村西边和她经营的那家小卖部遥遥对称的另一家。所谓的“请”也就是一桶泡面。“这边没什么能吃的,下次去镇子里我请你吃大餐。”
老板端来热水壶,往两桶泡面里倒上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用叉子将口封住。
她转过头,发现坐在她旁边的何岘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睛。
他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想到以前,你不爱吃家里做的饭。我就请你吃泡面,每次我和你溜出来逛小卖部的时候,你都说以后要吃一辈子的泡面。”
时间间隔得太久了,所以他们之间就变得生疏客套。曾经也是摸光四个兜将硬币纸币都摞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关系。现在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开口抱歉。
“我......”她的喉咙滚了滚,“我就是......”
“怕亏欠我。”他说道,“可是青青,你还没问我乐不乐意,开不开心。”
“那你,开心吗?”她问。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心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吊针。
何岘敛抬头看了看棚子外边的天空,今晚的夜空格外明净,一轮弯月挂在半边。星星虽然只有寥寥几颗,但是都特别亮。
“我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静止。”
她也仰起头看天,指了指天的两端,“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
“还记得我们以前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吗?”
“嗯。”
“这些年他们一直没变过,几年如一日的在天上挂着。”她说,“每次我看天,就感觉一回头你还在身边。有时候叫你的名字,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你说我是不是真傻了。”
顾盼青扯开嘴角,正要回头,眼睛却突然被一双大手覆盖。
一片漆黑。
“阿敛?”她试探性地叫道。
“嗯,我在。”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魔力。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萦绕在周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现在就在自己身边,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感觉鼻子有点酸。
恢复光亮之后,他眉眼弯弯地凑在她眼前,“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引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
顾盼青的手掌挡在他的下颌骨,肌肤贴着她的手心,食指指尖抵着他的颧骨。比起从前他瘦削了许多,深邃的眼窝有些凹进去,脸颊凉凉的温度传导到她温热的手心,心却更烫了。
“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何岘敛,如假包换。”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吸了吸鼻子,开玩笑道,“假一赔十吗?”
他想了想,“可以按照最低赔偿金额1000给你赔,你这边退个货就行。”
“我才不要钱。”顾盼青摇头,“我要阿敛。”
何岘敛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好,那就一经离柜概不退换。”
她曾经在十四岁时许过一个愿望。那时候不知道谁跟她说的,还是在电视里看来的,记不清了。他们说,在凌晨的十二点如果天空划过流星的话,许下的愿望一定能够成真。她信了,在这段从一开始就倒计时的关系里,她没有许愿永不分离,她许愿老天能让他们重逢。
在距离二十岁的生日一个月余十八天,愿望实现。
幸福裹着方便面,她吸溜了一大口。
“好久没这样吃过泡面了,真好。”
何岘敛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吞下嘴里的一口,想了想又说道,“明天我可能早上有点事,没办法马上过来找你。”然后感觉自己的话有点歧义,又跟话后边解释补充几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先跟你说一声。”
“没关系,那我来找你。”他说。
她抬头,看他低头吃着面,叉子在面汤里搅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