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青》枫叶金

6、chapter 6

　　云盘村的第二天，从来不是从天亮开始。
　　是天还黑第一声鸡鸣便划破天空，是叽叽喳喳的鸟叫撕裂寂静再一道口子。

　　何岘敛从床上起身，他没拉灯，外面还比屋内亮些。
　　过了一会儿，卖废品的推车开始滚动，遇上土路坑坑洼洼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停顿，伴着人的呼气声，然后又重新咕噜噜重新启程。他实在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听见这样踏实的声音，那个世界里，他闷着头往前走没想过停，不管是执着于向爸妈证明自己的能力又或许是因为那句少年张狂的承诺。

　　他摒弃了疲惫、忽略了心底偶尔冒出的荒谬念头，喂，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一切还不够吗，他蒙上眼睛只听见指尖琴键的颤音。所幸那里也有许多与他一样的人，大部分都是与他一样的人，所以在那里他并不突兀。往前走，往前走就好了，要拼出成就来要证明给世界看，要让世界看见自己。

　　不过如今他却只后悔回来得不够早。
　　世界根本不在乎他，只有他在乎，何岘敛呼了一口热气，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逐渐失温，他想或许也会有别人在乎，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顾盼青，他的脸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来。

　　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五点五十三。他得在她出门以前赶到，没有留恋床的时间了。
　　他快速地穿戴整齐，打开房门时天已经开始灰蒙蒙地亮起。

　　路过的小孩背着粉蓝的书包，和身边的同学一边聊天一边蹦蹦跳跳着往前走。小孩都年纪不大，看起来都是跟着老一辈长大的那种淳朴的孩子。

　　何岘敛锁上了房门，走进平台房之间的一条小道。
　　这条路五年前就在，比正常走大道要节省500米的脚程。路上淌着油腻腻的水，走过时老人搬着椅子坐在门口，目送他走出这个岔道。再接着岔道顺手边这条路走上八分钟，就是顾盼青的家。

　　她家的样子和记忆中几乎能够重合在一起，他盯着面前这堵掉了好几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墙，这么多年连白漆都未曾上过，自然也无人修补。鬼使神差的，他想起昨天那个黄毛说的她这些年过得不好之类的话。

　　过得......不好么。他想起她扬起的笑容，一声又一声的阿敛。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只不过没那么轻快，像是拖着鞋慢慢地走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嗯......好我知道。”声音隔着墙有点糊，本身也没那么大声，总之在话语结束以后，脚步声又重新响起。

　　他左转站好，看着顾盼青揉着眼睛，神色倦怠地迈着步子走出来。
　　看来昨晚休息得不怎么样。

　　在看见他的那一秒，甚至还不到一秒，她的眸子一下子亮起来，疲惫也一扫而空。
　　“阿敛。”她惊喜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吓到你了？”他道。
　　“没有没有，我还以为......”她正要解释。

　　以为他说来找她是一句玩笑话？他想。的确自己的信用还有待商榷，不轻易相信别的男人的鬼话，这一点很好。

　　不过没有后文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转过身雀跃地朝他指了指头发。
　　是他昨天送她的发卡。
　　那座雪山静静待在她的马尾旁边，将她绑不住的碎发都固定住，能够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

　　“我怕夹在刘海旁边太明显而且容易弄丢，所以把它夹在这里。”她再一次解释道，像是怕他误会，“好看吗？”
　　一句饱含着期待和羞涩的话。

　　他当然说不出任何拒绝她的话。更何况的确，这枚发卡戴在头上很漂亮。正如无数次他将发卡握在手心时所想象她戴上的模样。
　　“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

　　她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今天也跟我待在一起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这种小心翼翼有些刺痛自己，她似乎只对自己这样。是因为阔别太久所以陌生，还是因为自己有哪里表现得让她这么以为。何岘敛回答道，“当然，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的，阿敛！”她开心道。

　　他的嘴角终于漾起笑意。

　　他们往村口走。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整个村子也开始热闹嘈杂起来。大街小巷里有了吆喝的声音，村里人也开始交谈，偶尔掺杂几声笑。

　　“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陪我。”顾盼青斟酌着，像是为了肯定后面还强调，“真的。”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讨厌到来的今天。何岘敛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还是耐着心说道，“青青，我也很高兴你能够在我身边。”

　　原本他的一天没有多少值得雀跃的瞬间，但是现在只要一想到能够见到她，就每分每秒都在期待。
　　“真的。”他强调。

　　她听了之后笑容更大了，两颊还出现了淡淡的红晕。

　　不过他马上就知道她为什么不情愿。

　　“小青啊。”这个被她称为赵伯的男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这是？”
　　“这是我哥。”她说。伴随着不那么明显的偷瞄。

　　何岘敛浅浅地笑着，默认了她的说法。

　　“哦原来是小青的哥哥啊，之前怎么没见过？”赵伯笑起来。
　　“他在外地工作，最近才回来一趟。”顾盼青从善如流地答。
　　赵伯点了点头，朝着他摆出长辈的姿态，“小伙子在哪里工作啊。”然后在他回答工作没有固定地点时终于看见赵伯因为得意而扬起的眉毛，“诶我们家赵凯可是在省里大公司里上班，工作稳定工资高，最近也刚回来看我们，诶呀我让他不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这孩子就是孝顺......”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在一边能看见她乖巧的侧脸。

　　等到赵伯终于注意到面前两个年轻人出奇的沉默，才堪堪停下话头，提起正事，“诶对对对，差点忘记了。废品都绑好了放在推车上，你等等啊，我让小凯出来帮你一起推过去，啊。”
　　“不用。”顾盼青跟在他后边往屋后的杂货棚走去。
　　“别客气，我们小凯就喜欢乐于助人的。”赵伯挥了挥手，把他们引到棚前，然后自顾自笑呵呵回屋，“我去叫他一声啊，等一会儿就一会马上。”

　　她静默地待在棚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奶奶让你来的？”何岘敛道。
　　回答他的是一道有鼻音的嗯。

　　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抚了抚，“不喜欢？”
　　“不喜欢。”她道。
　　看起来像是不得不的妥协，这样的妥协在以前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你年纪还很小。”何岘敛组织着语言，“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可能才刚读完书。不用那么着急。”就算不想成家，也是可以的。最后一句他没说出口，他怕自己越了界让她觉得冒犯。

　　顾盼青抿了抿嘴，问道，“那你们那里的女孩子是不是都很漂亮？就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打扮得特别靓。”
　　他想了想，纠正道，“你也很漂亮。”

　　她抬头盯住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痕迹。
　　“你是不是在哄我？”
　　他温和地看着，没有说反驳的话，在失望完全覆盖她的脸之前轻声开口，“但是我可不会哄别的女孩。”

　　她的神色清楚地变得怔愣。没等到她再次开口的机会，也没等到他拂去她肩上飘来的一片落叶，屋里走出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们转过身去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赵凯看起来一副熬夜刚起的颓废样子，甚至没顾忌他们点了根烟，“抽根烟，没事吧。”
　　他虽然在问，但烟早已抽掉半根，似乎彰显自己的礼貌完全没有询问的意思。

　　下巴冲着一个角落扬了扬，“喏，就是这车。”
　　顾盼青径直走过去，将推车拉起。
　　这推车上堆满了纸箱纸盒还有铁皮之类的废品，光是看一眼便知道有多沉。她拉起的动作称得上熟练，但仍然能够看得出吃力。何岘敛走过去双手抬起其中一侧。

　　“不，不用了，哥哥。”她皱眉拒绝道，甚至在他仍然没动时用膝盖抵住，一只手将他轻轻扯开，“你别抬。”
　　他抬头，眼神中有些不解。
　　她在以一种完全抗拒的姿态拒绝他触碰到这个推车。

　　伸出的手有些无措地在空中顿了一秒，在思考之后还是听从地将手缩回。她不想他去做的事，他不会让她不愉快。

　　“没事儿，等我抽完这根的啊。”赵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冒犯的目光几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而后有些轻蔑地笑了，“我来帮你抬。”

　　何岘敛向来不喜欢揣测别人的想法，过往对于他来说，别人的眼光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可是今天这样让人厌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忍不住攥住了拳头。

　　等到烟头被赵凯踩在脚下，他松散地走过去，伸手盖在一只扶手上覆盖住她的手。
　　“你干嘛！”顾盼青恼怒地低声怒斥，抽开一只手。
　　他啧了声，“不就想让我帮忙吗，来帮你抬啊还干嘛。”

　　她隐忍了片刻，然后松开另一只扶手。
　　赵凯示意她去前边，“你搁前边扶着，别晃。”

　　何岘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低声道，“青青。”然后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她并不想闹得太难看。意识到这一点，他跟在她背后什么都没说。

　　这一路还算安静。除了路过的大爷大婶打过几声招呼，他们几乎没出声。
　　所幸废品站也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他们排在收废品的队伍上，等待前一位废品称量和换价完毕。

　　赵凯似乎这会儿有点兴致起来，他将视线锁定住面前这个异常沉默的女人，其实她的脸长得蛮不错，调笑道，“听人说你经常来卖废品，还挺贤惠适合娶回家当老婆。”

　　顾盼青抬头。
　　他继续说，”处过几个对象，有没有跟人同居打过胎？“
　　她从牙齿间挤出嗤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何岘敛将她拦在后面，从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屑、嫌恶、他完全没有掩饰，和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不同。顾盼青甚至有些恍惚，她再次看到了他人格底色中的这部分，傲慢的、目空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和五年前刚认识时如出一辙。

　　而后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钞票扔在他脸上，

　　“车推到了，拿上辛苦费就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