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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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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了镇子上的集市,以完美的倒车入库进入停靠区,停在用粉笔随便圈画的区域。
顾盼青比他先一步下车。
集市门口有一块生锈的牌匾“花鸟集市”。从这边进去,道两旁都是排列整齐的店铺,店铺前边是连绵不断的摊位。可能因为星期三的缘故,人还不算多。集市口的那家店铺最大、里面的人也最多。
“亮哥!”顾盼青跑了几步,朝门口那家店里脆生生地喊。
何岘敛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后边,站定。
店里乌泱泱的人里挤出一个黄毛来。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皮衣和工装裤,单眼皮、皮肤属于焦黄色,在黄头发衬托下更黄,看着年纪不大但是不好惹,像是道上混的。
何岘敛明显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挪开了。
他扯开笑看顾盼青,哄小孩似的语气,“咋了呀。今天才周三,来找哥干嘛?”
顾盼青兴奋地将何岘敛拉到他面前,“亮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朋友,钢琴家阿敛。”又转回向何岘敛介绍,“阿敛,这是亮哥。”
她介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和这个肖亮宇关系不错。
肖亮宇闻言笑容更大了,配合着她夸张地哇了声,“这么厉害啊。”然后一只手插兜,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向他伸出手,漫不经心道,“你好,肖亮宇。”
虽说语气没那么异常,但出于男人的直觉,他觉得有隐隐的敌意。
何岘敛礼貌地点头,伸手和他交握,“何岘敛。”
“奶奶腰疼好点了没?”他转过头问顾盼青。
她点头,“现在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每天晚上还出去和婶婶们散步呢。”
“那挺好。”他说,“上次拿去的跌打药老太太估摸着快用完了吧,礼拜五你来再拿点跌打喷雾回去,我从县里进的货,用过的都说好。”
“行,那我也不客气了亮哥。你给我留着,我原价拿。”她说道。
肖亮宇挥挥手,“害,你跟我客气啥。到时候成本价给你就成。”
“亮哥!有客人要退货!”
背后开始“亮哥”“亮哥”的叫。
他皱眉骂了声,“叫魂啊叫个没完。”
“亮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她连忙说,“我们就过来买点东西。”
“成,你们买着。报我名字打八折。”他看起来挺忙,背后又不断有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催促他过去结账。
他走到一半又回头道,“有事儿找我啊。”
顾盼青比了个OK,去挽何岘敛的臂弯。
“跟着我,别走丢了。”她嘱咐道。
他知道她什么意思。自己初来乍到,和镇子里的一切,不论是人、物还是环境都格格不入。人总是很容易盯上和周围不一样的目标,在别人看来,他很可能就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不用管我,我能顾好自己。”何岘敛说,他好歹也是个一米八五的男人,真被一个小姑娘保护着算什么。
她还是挽着他的手没放。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看她目光停在一处卖花布的摊头,步子虽然还在走,视线却定在那里。
于是他率先停下了脚步。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发现拉不动后边的男人。“怎么了?”她疑惑道。
“看看。”
地上铺满了各色各花式各种材质不一的布。
看他们两个人过来瞧,摊主热切地站起来给他们介绍,说她这布啊既可以做衣服又可以做围兜,质量好还好看。
“你想买这个?”顾盼青问。
“嗯。”他轻巧地应,随口问道,“你觉得我买哪块合适?”
她显然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良久,她指了指右上角那块小小的有光泽的纯白色布。
摊主堆着笑脸,“诶哟真有眼光,这都是新款,小伙子你老婆眼光真不错嘞。”
何岘敛直接问,“多少钱?”
摊主用手比了个数,“五十。”
她一听瞪大了眼睛,“大姐,你真敢报价啊。就这碎布,我五十能卖完整的一条了。”
“诶哟,这是新款啦,你看这布亮油油的。”摊主拾起布来展示。
何岘敛看她的眼色,往兜里掏钱包的手顿住。
顾盼青松开挽他的手,开始杀价。
他站在旁边等她。现在可不是他说话的好时机。
她站在面前,先弯腰摸摸那布,然后开始和摊主飚方言,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不过神采飞扬士气很足。中间还混杂了一句他能听懂的普通话,说不发火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啊。
何岘敛没忍住笑了。
太阳光到中午反倒变弱了,刚刚那块布在阳光照耀下还反射出不一样的光泽,现在就一没留神,天空就变得灰扑扑,布也黯淡下来。
仰头时,只能看见被云层糊住偶尔散射的光辉。
周围还是一如既往地喧嚣。她的声音混在其中,竟然在耳边有回声。
“谁允许你们这么对他的!”
“我说过他是我邻居,我不允许你们欺负他。”顾盼青挥舞着笤帚在他眼前。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
嘈杂的声音调笑着响起,“诶不是吧,你不会是喜欢他吧。”“就是就是,装什么呀。”“真以为自己英雄救美啊,真讨厌。”
那年他十七,父母离婚各自成家,他一口气逃到云盘村,父母派人来接也执拗地不回去。爷爷叹了口气说,说就让他在这呆上几个月静静心。他不和任何人交流,这里的孩子就逼着他说话。
因为他爷爷和顾爷爷关系好,顾盼青就一直站在他面前凶凶地吓跑过来的小孩。明明比他矮一个头,比他小三岁,还总觉得他弱小需要保护。何岘敛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拿着砖头冲上去和朝她挥拳头的人扭打在一起。一战四五六七,他也忘了。反正最后虽然挂了彩,但也成为他云盘村最辉煌的一战。
不过事后她为这事跟他生气,他拿着桃酥饼去哄,她才三令五申让他以后不许打架了。他问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正当防卫还错了,顾盼青盯着他的手,说他以后是弹钢琴的人,不能让手受伤。
“喂!何岘敛!”他听见面前有人叫他的名字。
回过神,顾盼青手里正骄傲扬着“战利品”,笑容明媚张扬,“拿下!”
“拿下。”他也跟着笑,重复了一遍。
“多少钱,我给你。”何岘敛自然而然地从兜里掏出钱包。
“你拿这布要干嘛?”她问。
他想了想,还真没想出来。
她就顺势收进了包里,狡黠道,“那就归我了,我正好想要。”
“算我送你的,多少我给。”他说。
“才不要,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欠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可别这辈子都还不完。”她说。
他听这话停下步子,说道,“谁说让你还了?”
“我心甘情愿的,就不算是人情。”
“那算什么?”她问。
他无比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往前带了一把,“算我认栽呗。”
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走在前边,“走了,还要买什么。”
“等等我。”她小碎步跟上来,并肩走时,她用手指掰着数,“香、蜡烛、纸钱......”
何岘敛才知道她今天特意带自己过来镇子上,是为了上坟做准备。
“其实不用这么急,我在这会呆一段时间,挑个你空的日子来就好。”
他其实能感受到,她心里觉得自己随时会走。为了让他能不耽误,所以立马火急火燎地就带他来了镇里。她把他当作随时会飞走的人,像是以前她养的那只鹦鹉。
自从她救回那只奄奄一息的鹦鹉起,她就每天对着笼子发呆。他问她在想什么,她说鹦鹉会不会想要自由,她是不是束缚了它。他说那就放了鹦鹉,她说她一想到离别之后不会再见就好舍不得好难过。他说那就别放了鹦鹉又不是人,她又摇头说真正的爱是放它自由。
终于她鼓足勇气选定了天气预报显示艳阳高照的一天准备放飞,不过鹦鹉在放飞前死了,是病死的。
何岘敛还记得当时她哭了很久,还给这只鹦鹉立了个碑。由于没给鹦鹉取名字,只能叫鹦鹉之墓。
顾盼青眨了眨眼,不自然地说,“没事儿,反正也得买的嘛,先买点回去,到时候哪天准备过去拿了就有。”
“好。”他答应下来。
“好。”何岘敛应下来,看墙上贴了收款码就用手机扫了。
她抱着一大袋挑好的东西,站在一边等他。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店员,门口也基本上没人经过,镇子上的人对这方面很忌讳,平时都是避着晦气。
“多少钱?”
“两百四三块五毛。”
随着一声收款到账的播报,他们并肩走出殡葬用品店。
顾盼青安静了下来,没在说话。
耳边只有脚步声的响动。
他一向不擅长找话题,平时都是顺着她的话讲。一时之间她罕见地沉默,他倒是有点无措。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他生硬地聊天。
“就那样,村子里的时间都是静止的,基本上没什么新鲜东西。”她说,语气之间淡淡的。
好像说错话了,他想。
不过顾盼青很快就又扬起了笑脸,“你呢?肯定过得很精彩吧。”
她闪烁的眸子期待地望向他。
其实他本来想说没什么,但触及她的视线,像是期待自己说出些新奇的东西来,话锋便又转了,“我回来之前巡演的大末是在奥地利举办的,顺道就和乐团一起爬了多瑙河塔,去了圣斯特凡大教堂,坐了布达佩斯的游船,黄昏的时候整座城市最好看,晴天的话也还不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接触的都是外国人,他们有时候很难听懂你讲的英文。”
她听着露出羡慕的眼神。
“要是能去这么多地方,看这么多风景,就是死我也没有遗憾了。”
何岘敛沉默了片刻,“应该......也是有遗憾的。”
“什么遗憾?”她问。
“青青,我们去拔点萝卜吧。”他郑重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