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青》枫叶金

2、chapter 2

　　何岘敛发誓，这是他人生第二次这么偷偷摸摸。上一次是因为顾盼青，这一次也是。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但他实在是无所适从，手生得很。
　　反而她就熟练多了。顾盼青右手拉住他，边做了个“嘘”的噤声动作，边探身往门缝里张望。

　　“你奶奶在吗？”由于隔得近，他低下头说话就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爽香味，发绳没捆住的碎发随着风飘扬，掠过脸颊时痒痒的。
　　“嗯。不过这个点她老人家应该已经睡着了。”她压低了声音。
　　“那我们为什么这么小心？”他问。
　　结果遭到对方回头一瞥，一脸“你是不是傻呀”，“老人夜里睡觉浅，随时会醒的。”

　　他其实真正想问，他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但是看她煞有其事、认真侦查的模样，话涌到喉咙倒说不出了。他勾起唇角。

　　顾盼青将木门拉大侧身飞快通过，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示意他跟上。
　　这道门缝对于她来讲刚刚好，对他来说却有些局促。何岘敛侧身进门时，大衣的纽扣被门卡了一下，鼻尖也被木屑轻轻刮过。

　　她轻手轻脚站定在第一间房门前，歪过头看了眼窗，窗户被窗帘遮住，上边还抵住木条双重保险。
　　“看来奶奶真睡着了。”她放心地扬起笑，去拉他的手臂，“走，进我那屋。”
　　他由着她带进了最里边那间房间。

　　进去以后，顾盼青立刻将门栓拉好，还将锁给锁上。弄得他有些无措，连手都不知往哪放。

　　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
　　“等着啊，我给你找被子。”顾盼青跨过去打开了橱柜，又似记起了什么，“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找可能费点时间，我记得有一条没盖过的新被子来着。”

　　何岘敛点头应下，这时候才小心地往周围看。
　　小小的一间屋子，却显得十分温馨。暖黄色的光撒遍了，好像太阳一样暖洋洋的。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有床有书桌有柜。她将自己的屋子布置得很好，床头有一本书，书躺在兔子玩偶的怀里，看起来好像是兔子在捧着书看。

　　他小心地绕过桌椅，才看清那本书。是一本杂志，封面是一片卷着浪花的海。
　　杂志看着还算新，不过右下角的日期可不新鲜。是几年前的旧版。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上个月镇子上摆摊对折买的，看着还挺好看。估计是没卖完，不过挺新就买了。”
　　何岘敛闻声回头望她，她却已经背过身继续在柜子里翻找。刚刚是抽空给他解释。

　　他往侧边墙壁靠了靠，乖乖站在原地。
　　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翻找的“沙沙”声，他安心地将头靠在贴了墙纸的墙上。

　　“呼——”她站在椅子上转身，“找到啦！”
　　声音传来的时候很闷，他掀起眼皮看过去，顾盼青抱着被子站在椅子上比他高上两三个头。抱着的被子也比她高半个头，将她的上半身遮了个严严实实，手臂从后边伸出来环抱住被褥。

　　何岘敛走过去碰了碰她的小臂，“给我吧。你小心点下来。”
　　接过那叠被子时，他托着被子的底，她的手慢慢松开，收回手时触到了手背，但转瞬即逝。被子轻轻地落在了他怀里，像是拥抱了一下。
　　“走吧，我们溜。”她走在前边，咔嚓一声把门锁打开。

　　屋里的光撒了些到外面，照亮了门前的部分空地。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冲他招手。

　　有一刹那，他差点以为他们才十七岁。
　　那年她带他去奶奶的果园里偷桔子，他抱着一大筐走在她后面，她手里拿着半个嘴里嚼着半个，回头让他快点跟上。

　　他记得当时问她自家的果园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她恨铁不成钢地想给他一脑蹦，但最后还是只戳了戳他的酒窝，说他是不是傻，奶奶会说她这么小就胳膊肘往外拐，以后要来摘就不容易了。他捧着那一筐特感动，当下就承诺她今晚就去爷爷的地里给她拔一箱萝卜。
　　当然，最后还是没拔成。因为萝卜不好拔，两个人拔一半就被爷爷照着手电筒发现了。
　　他还不甘心，跟她说等下次总有机会。她当时笑得肚子疼，最后笑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说她记住了，这辈子都记着。

　　“小青，这么迟出门干嘛去啊！”奶奶的声音隔着几间屋子的墙壁穿透过来。

　　她连忙退后，因为跟得紧，她的背就靠着他抱着的被子，退后时被子被压住，他也退后了几步，手背还抵着她单薄的背脊。
　　她低声嘟囔了句，似乎懊悔自己失察，“年纪大了耳朵还这么灵。”
　　寂静的夜里，隔壁的隔壁奶奶起床、开门、走进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嘴里叫着，过来查看，“小青。小青你出门了吗。”

　　“奶奶！我没出门呢。”她朝门外说。
　　“我刚怎么听着你开门呢。”奶奶脚步顿住。

　　“门口好像有老鼠，我起床看了眼。”顾盼青扯谎，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
　　“哦，晓得了。晚上门关紧点啊。”奶奶喊了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砰”“咔嚓。”关门和锁门的声音响起，她才松了一口气，冲他吐了吐舌头。
　　“你这么怕奶奶发现我们？”他说。

　　她挠了挠头，“害，也不是吧，就是怕给你造成麻烦。奶奶这人大嘴巴，又总念叨让我找男朋友。要是让她发现我俩晚上一块，保准第二天就传遍整个村子。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何岘敛笑了笑，“没关系，我不在意。”

　　她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睛。
　　他也便就着她的身高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澄澈没有杂质，干净得好像能够将所有污秽和不堪都照出来。所幸他前半辈子还算坦荡，能够直视她的眼睛。

　　最后也是她先挪开的视线，顾盼青轻巧地拉开门，冲着他歪了歪头。
　　“明天见。”她说。

　　何岘敛近些年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睡眠浅，晚上习惯熬夜，白天不睡到十二点根本起不来。但神奇的是，来云盘村的第一晚，他一沾床就沉沉睡去。许是这一天飞机坐车走路，在路上太累，又许是梦中有人一直在耳边呢喃，以至于阳光照进窗户，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顾盼青说的“明天见”。
　　第二反应是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看时间。才七点出头，对于他来说还很早。屋子里没开灯，但已经特别亮了。艳阳高照，阳光泼洒进来，如同夏日那般耀眼。从前家里或者酒店的遮光帘质量太好，他都快忘记了原来早上是这么亮的。

　　“咚咚咚。”他听见窗户那边传来声音。
　　何岘敛穿着睡衣下床，拖着皮鞋过去，轻轻掀开窗帘。

　　一张明媚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他不意外，但是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窗外的顾盼青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听不清。他还疑心这几百年前的窗户隔音竟然这么好，他凑过去下了锁，没等他去推，她已经唰的一下将窗户推开。

　　“被我骗了吧。”她哈哈一笑，身子前倾探头进来。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怎么不敲门？”他问。
　　“敲门怎么看到你没穿戴整齐的样子啊。”她笑，“走吧，我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等等，我先换身衣服。”他道。
　　“好。”她说着，背过身去。

　　听见背后轻微的一声“咔嚓”，极其隐蔽的窗户上锁的声音，顾盼青没忍住勾起嘴角。
　　不过也没等多久门就开了。

　　她应声转身，看见他穿了一身运动装，比昨天那副庄重的打扮倒是亲和接地气了许多。但是简单干净的黑色卫衣外套角落里的logo，线条处的工艺以及合身裁量的程度还是能够看得出这一身造价不菲。

　　“走吧。”顾盼青一马当先走在前边。
　　何岘敛把手机和钱包揣兜里，跟上她的步伐。

　　屋前有一辆三轮的电动助力车，比一般的电动车要矮但更宽。驾驶座在前边，后边有一个载人的座。两个座是背靠背的，两个方向。
　　她已经在驾驶座在准备完毕，用眼神示意他抓紧上车。

　　他犹疑了半秒，不过仅半秒。坐上去的一瞬间，随着助力车发出一声“高速”的电子播报，就咻的一下往前窜去。他一时闪避不及，处于惯性往前仰了个大wave，双手下意识抓住两侧的扶手。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冷风，他咳嗽了几声。

　　她抓着助力车的把，往后的幅度小些。高高扎起的马尾辫缠进他的脖颈，传来一阵花香味。
　　“坐稳了啊。”她的声音伴随呼啸的风声吹来。

　　刚骑过一段石子路，下一秒顾盼青就猛猛地拽了一下把手，将速度拧到底，来了个漂亮的“漂移”。电动助力车差点没翻，何岘敛也被狠狠颠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处于失重状态。

　　说实话，这助力车要和电动车比起来不算快。即便是前进的最高档，也只能达到30码左右。它是前几年顾盼青买给奶奶去镇子上买菜代步用的。但是猛地一下开起来，感受到风的速度，就还蛮快的。

　　“你还好吗？”意识到自己的操作有点猛，她瞅着后视镜望他。
　　“你的车技更精进了啊。”何岘敛缓了会儿，周遭的风柔缓起来，笑道，“这小三轮也给你开得像赛车似的。”
　　“我没见过赛车，可能是天赋使然吧。”她笑着撩了撩刘海。
　　“确实是天赋流。”他看着眼前急速倒退的景色，有一种时间回溯的错觉。上路都好一会儿了，他记起来问，“我们去哪儿啊。”

　　“都不知道去哪就敢跟我走，不怕我给你卖了？”她说。
　　“我可不值钱。”
　　“谁说的，你这副好皮囊，怎么说也能给人家做女婿。起码也得卖个好价钱。”她说。
　　于是他也便顺着她的话说，“多少钱你肯卖啊。”
　　罕见的沉默。
　　他回头去看，顾盼青竟然还有点纠结。

　　“五百卖不卖？”
　　“不卖。”这次她回得迅速。
　　“五千？”
　　“也不成。”她答。
　　“那五万？”
　　这次她有点儿纠结了。
　　“是个好价格嚯。”他怂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顾盼青无语，“你这么积极干嘛，你是被卖的那个好不好。”
　　他霎时在背后笑开怀，幽幽传来一声，“就知道你舍不得。”

　　路面有几颗石子高低不平，车子开过小小地颠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