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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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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大巴以后,何岘敛连续没停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才堪堪望见前头有一盏灯,幽幽地亮着。
他抬手瞥了眼时间,才四点半。
时间还不算太晚,可是天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了。四周又没人,像是入夜了那般寂静。何岘敛感到陌生,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在喧哗的大城市里待久了,过了十二点也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凌晨熄了灯从高楼往下眺望时,窗外整座城市也是亮的,他鲜少有这样独自处于没有照亮环境的时候。
他提着一个20寸的小箱子,皮鞋与石子路摩擦着添了无数道划痕,毛呢大衣敞开着,秋风的寒意沁入白衬衫。
略沉重的步子踏至陈旧的砖头房前。
这是间小卖部,也算是杂货铺。粗粗一看,小零食、大米油盐、酱油生抽,扳手螺丝刀等道具应有尽有。门口又摆着劳保鞋啊、帽子手套什么的生活用品。房子虽然拥挤,但里边东西都成排成列地挨着,一应俱全。像是小时候开在旮旯角的小孩最喜欢逛的“宝藏店”。
一个佝偻身子的老头来买东西,穿一身黑,将里边的小卖部老板挡得严实。
他俩在争论着。
“陈瘸子,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么把从前赊的账给还上,要么就滚蛋。”
率先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声音中亮,和平日里接触细声软语的小姑娘不一样,令他难以直接判断准确的年龄范围。但至少不是他姨子婶婶那一辈的。
“哎别啊,我说了下回,下回等我老婆卖鸡崽子有了钱,我一定第一时间还上。”
“下回下回,我看下辈子算了。”她说。
“你看你,我和你爷爷以前也算有交情,这次这包盐先赊给我。”
“门儿都没有。”
......
眼看着里边没有结束的趋势。
他礼貌地叩了叩门。
没人管他。
再叩。照样无人问津。
他只好站在台阶下边,探出身朝店里望了望。
“您好?”
“请问有人吗?我想问个路。”声音又稍微重了些。
里面愈演愈烈的争吵戛然而止。照理来说,应该要在拖延下。这情形有点变得太快了,刚刚还无人理会,现在突然两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好像是他打扰了他们之间的大事,即将要被审判似的。何岘敛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欠身说句抱歉,打扰了。
却听见那女声突然惊喜地响起,“何岘敛?”
语气里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确定。
何岘敛循声抬头,四目相对。
顾盼青从前台拐出来,走到他面前,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他见到她有些愣住。
倒不是忘记了她。只是太多年没见,他没想到这次重逢竟然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本来还以为可能先在这边安定下来,再慢慢地打听好,备好礼去拜访。不过也是,这村子总共就这么点人,即便是一整个泞县,拢共也就屁点大地方,碰上也是正常。
这个照面打得突然,他站原地睁着眼睛一时语塞。
她出落得更漂亮了,是清透的那种漂亮。不施粉黛,皮肤仍然白皙透亮,脸颊上挂着两朵红晕。记忆里可爱的婴儿肥褪去,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亭亭玉立。
“青青。”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在颤,不过不明显,应该是方才呛了几口冷风有点干。
顾盼青笑着说,“音乐家赚大钱回来了?”
听得出是调侃,他也轻松笑起来,“嗯,回来了。”
“准备呆多久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说。
“不走了,就搁这儿安享晚年。”他半开玩笑着打趣。
没等她继续说,后边那个“陈瘸子”一瘸一拐地慢慢挪着步子,想趁着他俩聊天悄悄走掉,这瘸子,这个时候倒是速度挺快。等注意到时,他已经撒腿蹦到了木桥那块。追上去来不及了。
“诶!”何岘敛对着老头招手,不过老头没理会,他把视线收回来,不确定地问她,“这没事吧。”
“有事。”她说。
“啊?那我们现在去追。”他当机立断,放下箱子就要抬腿去追,被顾盼青狂笑着拦下来,“你干嘛啊,真要去追啊。”
他扬了扬下巴,“对啊,他腿脚看起来就不好使,咱们这好腿肯定能在他到家之前追上。”
“哈哈哈。”她笑得停不下来。
看着她开怀的样子,何岘敛的眼角也弯下。
“行了,反正我知道他家在哪,钱跑不了。”顾盼青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说道,“别管他。好不容易见面,我们先唠会。”
她侧身挤进前台,递给他一瓶雪碧。
见他接过时怔了一下,才一拍脑袋,说,“你看看我,差点忘了我们都成年了。”她把雪碧拿回来,扔进冰柜里。
又费劲扒拉了半天,拿出压箱底的雪花牌啤酒来。
“咱坐那吧。”她指了指门口的两三格台阶,先一步跨过去,一屁股坐下。他倒是也不拘小节,穿看着挺名贵的套装,也没在意就直接坐下了。
啤酒被压在冰柜最底下,铝罐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呲啦——”
打开的时候拉环一圈甚至有小冰晶。
啤酒卷着泡沫涌上来,顾盼青连忙凑过去就着边缘嘬了一口。
“哈——”先是舌头被冰了一下,而后是麦芽的酸味经过咽喉,爽得她发出了一声喟叹。
何岘敛还握着啤酒没开,反倒一直看她。
“看我干嘛?”顾盼青疑惑道,“要我给你开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手里的铝罐已经被拿走,再回到手里时啤酒已经溢出瓶口,沿着罐子蓄在他虎口。
眼看着又要溢出来,他赶紧小口去喝。冰得他感觉大脑都空白了一秒,反应也慢了一拍。
再回过神来时,面前顾盼青正用手支头笑盈盈地看他。
“看我做什么?”何岘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没擦干净。
“看你好看。”
顾盼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其实是多年没见,坐在一块时才发现他其实变化挺大。以前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还被村里的大爷调侃说是小白脸。如今能看见被剃过的胡茬根,显得男人味重了些。轮廓也不似从前那般柔和了,皮贴着骨头,棱角分明,衬得本就高耸的鼻梁更挺。倒是那双桃花眼一如既往,看狗都深情。
把视线挪开,望着天上漆黑一片,她仰头往肚子里灌了一口。
“你来得真不巧啊,今天连星星都看不到。”
“没事,总有机会。”
闻言她略惊诧地回头,“你真呆这儿不走了?”
“没定呢。先呆些日子,到时候再说。”何岘敛晃了晃罐子,却没有再喝一口的意思。一来呢他本来就不太习惯喝酒,二来则是这个啤酒麦芽味太重了,他不太喜欢。
“那也不错。”
顾盼青若有所思地点头,笑了笑,“你在外边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吧,正好回来歇会,做人也讲究一个劳逸结合。”
“我这次也是为了回来顺便看我爷爷。”他没兜圈子,直接说道。
“你爷爷?”
“放心吧啊,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她拍了拍胸脯,大手一挥,“老爷子我照看得好好的呢,有我一口肉就有老爷子一口汤,有我一口饭就有老爷子一口菜......”
对面传来幽幽的视线,直到强烈到无法忽略。
顾盼青才讪讪地说,“那不是老爷子也没这机会吃吗?”
何岘敛拉起嘴角笑了笑,“你说得这么起劲,我还真以为老爷子从坟墓里跳出来了呢。”
村里几乎没路灯,荒地几乎全是黑黝黝一片。他们门口那一片就是,感觉随时能窜出些什么。
听他这么说,顾盼青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大晚上的,别吓人成吗。”
他见她这幅样子笑开了怀。
他爷爷叫何延庆,五年前就死了。坟墓的位置当时还是他俩一块儿选的,就在她爷爷旁边,隔了不到两米。逢年过节的,她去给她爷爷上坟时也会顺带着祭拜一下何爷爷。
“你这礼拜有事吗?”他说。
“啊?”他话题拐得太快,前头刚还聊着坟呢,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个大活人肯定没事啊。”
随后才反应过来,“哦,白天有点事但不多。你说个时间,我能腾出空来。”
“没事儿。”何岘敛道,“就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都行。”
他这话,倒像是学生时候追她的男孩约她吃早饭,约不到手誓不罢休。
“到底是啥事儿啊。”她问。
他开口,“刚不是跟你说回来想看看我爷爷吗?就想着能去上个坟扫个墓。这么多年没回来怕爷爷怪我不念着他,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一次。要是你能跟我一块去,我就不怕了。”
何岘敛说着,眸子一直盯着顾盼青看,一寸也没挪开过。倒是看得顾盼青被迫偏开了头,脸上有点发烫,“害,就这事啊。”
“嗯。”他应。
“没问题,到时候我看看黄历,选个好日子咱们一块去。”她说。
墙壁上的老黄历已经风化,轻轻一捏,页角便脆脆地裂开。
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一直停留在他走出大山那天。
他环视了整间老房子一眼。房子的顶挺高,横竖架着粗壮的梁,最低那根梁上挂着一个幽暗的灯泡,因为许多年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尘。进门处是爷爷留下来的实木桌,很沉很重,是个老物件,估摸着比他俩年纪加起来都要大。房子靠里的中间摆着一张床,灰扑扑的,上边没有床垫只剩下个木架子。
“一直没人住,估计挺脏的。”她说道,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几声,“要不你今晚先到我那凑活一晚,打扫完了你再搬进来。”
“没事儿,迟早得适应。我待会儿拿抹布擦擦床,以后慢慢收拾。”何岘敛站在水泥地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周遭物件都是认识的“老朋友”,细细去闻,似乎还能嗅到爷爷熟悉的味道。这些年他在全球到处巡演,各地的酒店都住过,上天入地、河上海边,他置身于敞亮豪华的室内,踩在光洁柔软的地毯上,心底却空洞洞,唯有自言自语时能听见回响。
顾盼青“哦——”了声,找了把塑料凳子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出门用水管子浇湿了,又在空地上拧干了回来。
晶莹莹的水珠挂在他手指的骨节上,拧的时候使了点力气,此刻有些微微泛红。她盯着他的手看,觉得像是一副世界名画。
何岘敛注意到她在走神,边拿帕子擦拭着床头柜问,“在想什么?”
“想你可真舍得。”她说,“帕子就当成抹布擦了,以后就不能用了喔。”
手帕看起来很精致,整块是白色的,上边还有青山的3d刺绣。
“谁给你缝的?”她问。
何岘敛刚把床头柜外边一圈擦拭干净,手帕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转身正打算出门再洗一把,闻言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大概是哪个地方工厂里的机械小绣娘。”
“喔。买的啊。”她说。
“不然呢。”他站在床尾,用膝盖顶了顶木架,让床和床头柜靠得更紧些,接着又开始一点点地擦床的表面。
木头上边起了很多刺,擦的时候就费力许多。他使劲去擦,手帕却不听使唤,老是截停在半路,他就只能重新拿起来再放下。
“你这手帕不行。”顾盼青下结论,“得用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糙抹布。”
他思索了片刻,犹疑道,“五年没用过的抹布,能洗干净吗?”后边一句他没说,因为在他的观念里,脏加上脏等于更脏。拿脏抹布去擦脏床,难道不会更脏吗?
“水能把所有东西洗干净。”她起身翻找,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一块黑得看不清原来模样的布。
何岘敛皱眉,“要不还是算了。”
她没听,捏着脏抹布的一角出去。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没多一会儿水声结束。她挽起袖子攥着抹布伸手递过来,“喏。”
他低头看见她纤细的手腕,掌纹从腕口蔓延到白皙的手掌,手掌上放着那块抹布。现在不像原来那么黑,但是灰。
“只能洗成这样了,陈年旧渍洗不干净。”她说道。
他自然地接过来,应了一声,“嗯。”也就完全没嫌弃地用手掌覆盖在布上边,把床里外都擦了一遍。
何岘敛擦得很细致,连木头缝里都掏进去擦过。幽暗的灯光下,纤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有点温热的抹布上,木头上的水渍由浅变深,他没忍住恍惚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的手除了弹钢琴以外,几乎没干过别的事情。所以指尖触碰在木板上时,他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在琴键上。无名指轻轻地敲下去——
“嗯?”
顾盼青瞌睡着醒来,摸了摸嘴角,“擦完了吗?”
“刚擦好。”他直起腰来,回头笑道。
她把目光放在他放下的箱子上。
“怎么了?”他问。
“你没带被子和床单被罩吧。”她肯定道。
小小的一个箱子,看起来甚至装不下一件棉袄。更别说是被子这种大件了。
“没带。”他诚实地开口,“不过柜子里应该有吧。”
他记得以前爷爷悄咪咪地拉他到角落里,说自己珍藏了好几床被子。那时候他还感到奇怪得很,问老爷子藏那玩意儿干嘛。结果被爷爷狠狠白了一眼,说你傻啊,到时候你结婚的时候用。
何岘敛把目光定在镶嵌着镜子的那个高脚柜子上,看来结婚是用不上了,现在倒是可以用用。
他站上顾盼青递给他的塑料凳,抬手打开了柜子。
被折叠完整的棉被将柜子小小的一格填满,看得出这被子的厚度和份量。得是入冬大雪封山之后,才能用得上。现在才入秋呢。
他低头和她对上视线,都笑了。
“看来你得回一趟我家了。”她说。
“好,求青青在前面带路吧。”他下了凳子,顺手用帕子擦了一把凳子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