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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遗泽无声,始见深心 乾清宫东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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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侧的偏殿里,长明灯静静燃烧。
萧逐云坐在榻边,已经坐了很久。顺子进来添过两次灯油,换过三次茶水,他都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萧屹的脸,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脸,一动不动。
登基大典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处理了叛乱的余党,安抚了朝臣,以新帝的身份第一次临朝听政。所有人都说,新帝雷厉风行,颇有明君之相。
没有人知道,每天夜里,他都会来这间偏殿,坐上一整夜。
沈含章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没有进去。他已经守了三天,也该回去歇一歇了。临走前,他对顺子低声道:“陛下若是累了,记得让他歇息。他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
顺子点头,眼眶又红了。
沈含章转身离去。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萧屹生前住过的静思斋。
那间屋子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摊着几本医书,旁边是萧屹自己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图——什么“人体经络简图”、“简易外科手术步骤”,都是他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勾勒的,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沈含章拿起一张,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字迹,唇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紧。
他开始收拾。不是清理,只是整理。把那些医书按顺序放好,把那些图纸一张张叠齐,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归位。打开一个抽屉时,他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是医书,也不是那些图纸,而是一本手写的名录。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可用人。”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旁边标注着“可靠”、“可用”、“需观察”之类的词。名字后面还有备注,写着这些人的来历、特点、可能的作用。
沈含章的目光落在其中几个名字上。
文竹,藏书楼司籍,通经史,性沉稳,可托书牍往来。
小泉子,太医院捣药太监,通药性,性机敏,可探宫闱消息。
周虎,靖远侯府庶子,习武多年,郁郁不得志,可察军中动静。
他翻到后面,发现还有更详细的记录。文竹负责整理的那份藏书楼书目,小泉子记下的那些关于药材进出的细碎消息,周虎在演武场结交的那些底层武人的名字——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后续的跟进和反馈。
沈含章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是不知道萧屹在做这些事。在云州的时候,在京城的时候,萧屹偶尔会消失一两个时辰,回来时神色如常,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整天只知道研究医书和吃火锅的人,竟然在暗中布下了这样一张网。
为了谁?答案不言而喻。
沈含章合上册子,轻轻放回原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萧屹有一次问他:“沈大夫,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很多事,但别人都不知道,那他做的这些事,还有意义吗?”
他当时回答:“有意义。因为做的人自己知道。”
萧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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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萧逐云第一次主动走出乾清宫。
顺子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想去哪儿?”
萧逐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座楼阁前。
藏书楼。
他看着那块匾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萧屹似乎提过,他常来这里看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一个皇子喜欢看书,有什么可稀奇的?
他推门进去。
楼里很安静,只有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缓缓浮动。一排排书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夜人。萧逐云在书架间穿行,手指拂过那些书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最深处一个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简陋的书案,案上放着一叠纸。纸上是手抄的书目,字迹端正清秀,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几本翻旧的书摞在一旁,书页里夹着写满字的纸条。
萧逐云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三,记开元年间事,或可参看边防策略。”
另一张写着:“《本草纲目》卷十五,有云‘茯苓安神’,皇兄近日批折至深夜,可嘱御膳房添茯苓羹。”
又一张:“此书字太小,伤眼。已托文竹留意大字善本。此人可靠,可托。”
萧逐云的手微微颤抖。
“有人吗?”他沉声道。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书架后转出来,穿着青色长衫,眉目清隽,周身带着书卷气。他看到萧逐云,先是一愣,随即跪下行礼:“臣文竹,叩见陛下。”
萧逐云看着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你是藏书楼的人?”
“臣是藏书楼司籍,掌管藏书编目。”文竹垂首答道。
萧逐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书案上:“这是……萧屹用的?”
文竹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是。二殿下常来这里看书。臣……臣斗胆,给他收拾了这个角落,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他都看些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文竹慢慢说道,像是在努力回忆,“史书、医书、杂记、兵书、地方志……二殿下看书很杂,但每一本都看得很认真。他常问臣,这本书可不可靠,那本书有没有更好的版本。臣起初以为他只是好奇,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他让臣帮忙整理一份藏书楼的详细目录,说将来或许有用。臣问他有什么用,他只是笑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臣……臣当时没多想,就帮他整理了。”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那叠手抄的书目上。每一本都有标注——位置、版本、字迹大小、是否善本、内容优劣。分类清晰,条目清楚,一看就是花了无数心血的。
“他让你做的?”
“是。”文竹点头,“二殿下说,将来若有人需要查什么书,一看这目录就知道在哪里。他说……他说陛下您喜欢看书,到时候省得被人糊弄。”
萧逐云的呼吸滞了一瞬。
文竹继续说道:“他还让臣留意那些罕见的善本,说将来可以留着给陛下看。臣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去给陛下。他说……”
“他说什么?”
文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说……陛下不喜欢见他。”
萧逐云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文竹:“这些,你一直记着?”
文竹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记得。每一件都记得。二殿下他……他从不让臣做什么大事,只是偶尔来看看书,问臣几句话,给臣带几块点心。他说藏书楼清净,是个好地方。他说……他说在这里,没有人会害他。”
萧逐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简陋的书案,看着那叠手抄的书目,看着那几本翻旧的书。
那盏小小的油灯还放在案角,灯油已经干涸,灯芯焦黑——那是无数次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慢慢走出藏书楼。
夜色已经降临,宫灯次第亮起。
萧逐云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更慢。他忽然开口:“太医院那边,有没有一个叫小泉子的太监?”
顺子一愣,随即道:“奴才去查。”
第二天,顺子带来了答案。
小泉子是太医院负责捣药的太监,入宫五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什么人在意他。但顺子带来的一样东西,让萧逐云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写的全是关于药材进出、太医往来、各宫请脉的消息。什么时候太医院进了什么药,谁给哪位贵人开的什么方子,李贵妃宫里派人来取过几次安神汤,三皇子的人打听过什么滋补药材——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顺子说:“陛下,这小泉子说,这些东西是二殿下让他留意的。他说二殿下没让他做什么大事,就是让他多看看、多听听,觉得有用的就记下来。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二殿下说有用,他就一直记着。”
萧逐云一张一张翻看那些纸。有些是写满字的,有些只是几个词、一个名字。但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庞大的信息网。
而搭建这个网的人,只是一个太医院捣药的小太监,和一个……默默在背后指点他的二皇子。
“小泉子人呢?”
“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小泉子被带进来时,萧逐云看着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里带着几分机灵劲儿,此刻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些东西,你记了多久?”
小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回陛下,三年了。二殿下说,太医院是个好地方,什么消息都能从这里漏出去。让小人多留意,将来或许能用上。小人……小人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二殿下让做的,小人就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殿下还教小人认了几味药材,说以后装病的时候好用。小人问他装病干什么,他笑着说‘逃课’。小人不懂什么叫逃课,但小人记住了。”
萧逐云看着他,忽然问:“他……对你很好?”
小泉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却忍不住,只能一边抹泪一边说:“二殿下……二殿下是第一个把小人当人看的人。小人是太监,在太医院就是个打杂的,谁都能使唤。可二殿下每次来,都会跟小人说几句话,问小人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小人。他还给小人带过点心,说太医院太苦,吃点甜的心里舒服。小人……小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萧逐云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顺子将小泉子扶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逐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些话,那些人,那些事,像无数根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第三天,他去了演武场。
京城的演武场在城西,平日里是禁军和勋贵子弟操练的地方。萧逐云换了便装,只带了顺子一人,站在场边的角落里,静静看着。
场上有人在比武。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精悍,刀法凌厉,连着击败了三个人。但他下场的时侯,却没有人喝彩,只有几个勋贵子弟在旁边窃窃私语,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靖远侯府那个庶子又来了,也不嫌丢人。”
“听说他爹根本不认他,要不是他娘求情,早被赶出去了。”
“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身份没背景,一辈子就是个看门护院的料。”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听到了那些话,却只是低着头,默默收拾自己的刀,然后走到场边,一个人坐下喝水。
周虎。
靖远侯府庶子。习武多年,郁郁不得志。
萧逐云走到他面前。
周虎抬头,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就要跪下。萧逐云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不必多礼。跟我来。”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周虎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屹认识你?”萧逐云问。
周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二殿下……二殿下是末将的恩人。”他的声音沙哑,“两年前,末将的娘病重,没钱治。末将在演武场求人借银子,没有人愿意借。是二殿下路过,问末将怎么了。末将说了,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让人送了银子和药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他常来演武场,说是看人比武。他让末将教他几招防身的功夫,末将就教了。他学得很快,悟性也好,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末将问他为什么学这个,他说……”
“说什么?”
“他说,将来要是遇到危险,不能总让人保护。他说,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萧逐云闭上眼。
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末将这些年记下的。京营里谁和谁走得近,谁贪墨军饷克扣士卒,谁和三皇子那边有往来,都在这上头。二殿下说,将来或许能用上。末将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二殿下让做的,末将就做。”
萧逐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旁边标注着“可用”、“可靠”、“需观察”。字迹粗犷,却异常认真。
他想起萧屹曾经问他:“皇兄,你真心想当这个皇帝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萧屹早就替他想好了一切。替他找书,替他收集消息,替他留意可用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做着这些事。
而他呢?
他把萧屹送来的药泼掉。他把萧屹写来的信烧掉。他把萧屹当成别有用心的人,猜忌了十几年。
萧逐云睁开眼,看向周虎。
这个大块头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拼命忍着不出声。
“他……还说过什么?”
周虎抹了一把泪,哽咽着说:“二殿下说……说陛下您一个人在宫里,不容易。让末将好好活着,将来……将来替陛下看着点。他说,这江山将来是陛下的,得有人替陛下守着。”
萧逐云没有再问。
他转身,慢慢走出演武场。
夕阳正浓,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萧屹从未对他说过半个字。只是默默地做着,默默地等着,默默地盼着有一天,他能回头看一眼。
可直到死,他都没有等到。
顺子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
萧逐云点了点头。
回宫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夜,他又去了那间偏殿。
长明灯依旧燃着,萧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萧逐云在榻边坐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萧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哥,系统说……我任务完成了。”
现在他懂了。
萧屹的任务,从来不是什么辅佐他登基。
而是用他的一生,告诉他这个从来不懂爱的人——
什么叫守护。
什么叫真心。
什么叫至死不渝。
窗外,夜色深沉。新帝登基的第三天,就这样在沉默中过去。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心,他用了整整三天,才真正开始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