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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龙椅血痕,故人长忆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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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新帝登基的第七日,叛党的清算终于开始。
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蝉。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萧逐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凤眸里没有温度,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听完刑部的奏报,然后平静地说出那一个个名字,平静地定下那一个个结局。
李贵妃,赐白绫,留全尸。
承恩公府,满门抄斩。凡参与谋逆者,诛九族;知情不报者,流三千里。三族之内,男子十五以上皆斩,女子入官为奴。
三皇子萧锐,谋逆叛国,鸩杀君父,罪无可赦。念及皇室血脉,免于凌迟,赐毒酒,留全尸。首级悬于午门三日,以儆效尤。
太子妃李淑宁……
念到这个名字时,萧逐云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太子妃是李家的女儿,是三皇子的表妹,是这次谋逆的关联之人。但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新帝的发妻。如何处置,关乎皇家体面,也关乎新帝的……心。
萧逐云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在殿下的那个女人。
李淑宁穿着素白的囚服,发髻散乱,脸上没有脂粉,比往日憔悴了许多。她就那样跪着,背脊却挺得很直,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等着。
萧逐云看着她,想起那夜东宫的红烛,想起那壶被下了药的酒,想起她跪在地上说的那句“妾身也是没有办法”。
她是李家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
可她也只是棋子。
“太子妃李淑宁,”萧逐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虽为李氏之女,然嫁入东宫后,并无参与谋逆实证。且曾于叛乱当夜,遣人密告东宫,示警叛军动向。”
满堂哗然。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萧逐云继续说道:“念其有功,且为皇家妇,免死。废为庶人,迁居北苑冷宫,终身不得出。”
李淑宁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那个苍白而冷漠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叩首,声音沙哑:“罪妇……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逐云没有再看他。
最后,是四皇子和五皇子。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跪在殿下,浑身发抖。他们的母亲只是低等嫔妃,没有参与谋逆,但他们毕竟是三皇子的兄弟,是可能威胁皇位的人。
朝臣们都在等着。按照惯例,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
萧逐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五皇子萧铭,才十一岁,此刻吓得脸色苍白,却还努力挺直背脊,不敢哭出声。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迷茫——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没了,三哥没了,他可能也要没了。
萧逐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孩子也曾这样跪在别人面前,眼里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迷茫。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北境,在血火中长大,学会了隐藏一切,学会了默默守护,学会了……笑着赴死。
“四皇子萧恒、五皇子萧铭,”萧逐云缓缓开口,“年幼无知,未参与谋逆。然其母族不宁,为保其性命,也为保社稷安稳,即日起幽禁于南三所,非诏不得出。一应用度,按亲王例减半供给。每月可探视一次,由内务府派员护送。”
两个孩子愣住,随即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谢陛下!谢皇兄不杀之恩!”
萧铭哭得最凶,却还记得拉着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哥,我们不用死了,皇兄不杀我们……”
萧恒把他护在怀里,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逐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下御座。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那些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又被他抛在身后。
他只想快点回去,回到那间偏殿,回到那盏长明灯前,回到那个人身边。
哪怕那个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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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是在午门外进行的。
萧逐云没有去看。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知道,那些害死父皇、害死萧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但他还是让人把三皇子的首级悬在了午门上。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谋逆者,这就是下场。
李贵妃死得很安静。她穿着那身华丽的宫装,喝下那杯毒酒,倒在榻上,再也没有醒来。临死前,她看着来送行的太监,忽然笑了一下,说:“告诉太子,本宫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弄死他那个弟弟。”
太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萧逐云。
萧逐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她葬了。随便找个地方,不用留名。”
承恩公府抄家的那天,据说血流成河。满门三百余口,杀的杀,流的流,偌大的府邸,一夜之间成了鬼域。
顺子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萧逐云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案头那本薄薄的册子上——那是文竹送来的藏书楼目录,扉页上有萧屹亲手写的几个字:“皇兄可用。”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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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宁被押往北苑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跟在两个押送的太监后面,一步一步地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宫殿,她住了将近一年。那里面有她的洞房花烛夜,有她的独守空殿,有她的恐惧和算计,也有她最后那一刻的……一丝良知。
她想起叛乱当夜,三皇子的人来找她,让她打开东宫的侧门。她答应了。可就在那些人准备行动的时候,她派自己的贴身宫女,偷偷去给顺子送了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萧逐云那夜没有揭穿她,也许是因为那句“你不过是李家的棋子”,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只知道,那个决定,救了她一命。
“走吧。”押送的太监催促道。
李淑宁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太子妃。只有一个叫李淑宁的女人,在北苑的冷宫里,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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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和五皇子被送往南三所的那天,哭了一路。
他们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皇死了,三哥死了,母妃被关起来了,他们也要被关起来,再也不能出去玩,再也不能见任何人。
萧逐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
顺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萧逐云摇了摇头。
他想起萧屹被送去北境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那条路。也是这样,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东宫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心里想的是——终于清净了。
萧逐云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萧屹为什么会问他那句话。
“皇兄,你真心想当这个皇帝么?”
萧屹不是问他想不想。萧屹是在告诉他——如果你不想,可以不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可他当时没有听懂。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听懂的人。
“顺子。”他的声音沙哑。
“奴才在。”
“让人把南三所收拾得好一点。该有的东西,一样别少。两个孩子还小,别太苛待。”
“是。”
萧逐云转身,走下城楼。
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很想吃火锅。那种红红白白的、热气腾腾的、萧屹最喜欢的东西。
可那个人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拉着他,兴高采烈地介绍什么“七上八下”,什么“蘸料秘方”。
但他还是想吃。
因为那是萧屹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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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又去了那间偏殿。
长明灯依旧燃着,萧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萧逐云在榻边坐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低声说:“今天,我把他们都处理了。”
“李贵妃死了,承恩公府没了,萧锐的首级挂在午门上。李淑宁……我没杀她,让她去北苑了。四弟五弟还小,关在南三所,不会有事。”
“你说,我做得对吗?”
萧屹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萧逐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萧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那天问我,想不想当皇帝。”
“我现在告诉你。”
“不想。”
“我从来都不想。”
“可你死了。你用命换来的江山,我必须替你守着。”
“你放心。我会守好的。”
“等守好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没有说“等守好了我就去找你”,因为他知道,萧屹不会想听到这句话。那个傻子拼了命让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他去死。
他是要活的。好好活着。替萧屹活着。用这条萧屹用命换来的命,好好地活着。
“等守好了,”他轻声改口,“我就天天吃火锅。替你吃。”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萧逐云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窗外,雨渐渐停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会活下去。会守住这江山。会等着那个渺茫的希望。
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他都会等。
因为那是萧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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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章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里面的身影,没有进去。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萧屹很久以前写的,夹在一本医书里,他今天才翻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夫,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照顾皇兄。他身子不好,心思又重,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医术好,多看着他点。拜托了。”
落款是“萧屹”。
沈含章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对着那道孤绝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他会看着他的。
替萧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