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恸 身上的寒凉 ...
-
青白色的眼球在视线范围内僵硬地转动，像是要贴在倾袖的面上了一样打量着她，鼻尖隐约能嗅到一阵阵的腐臭味。
是之前领粥的阿婆。
倾袖纵使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样的画面惊地下意识后退一步。
宽敞的空地上哪里还是之前有序排队说笑的灾民，他们光是站在那已是艰难，大多都是相互搀扶着或是爬行。
再看面容，各个面色萎黄双颊凹陷，多数人身上的腐肉更是令人不敢久视，幸而是冬日，不然那样的伤口只会溃烂得更严重。
每时每刻好像都有咽气的人倒在路边，甚至没有草席避身，只是收敛了手脚摆整齐些罢了。
人一旦快咽气，就会有人上来七手八脚得将他的衣物扒光围在自己身上，不论男女，逝者就那样光溜溜地躺在那里，静静等待时间的风化。
皇城里养尊处优的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突然一只手蒙住了倾袖的双眼将她拉到身前。
“别看了。”
黑暗中她才发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李景毓的声音像是有蛊惑的作用，倾袖深呼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伸手覆上他的手，然后缓缓拿了下来。
李景毓以为她会说她没事，或是用生气的语气叫他离自己远点儿，可她却说：
“李景毓，我错了。”
李景毓任由倾袖抓着他的手，感受着颤抖着收紧的力道。
“我总叹自己身不由己，困与囹圄，自怜宫墙将我围得不得喘息，我虽知民生艰难困苦却不曾想高墙之外是比之炼狱还要可怕万分的地方，如今我才惊觉自己从未救得了任何人，我好像只是北邺王朝稳固势力的一个……吉祥物，我……担不起神女这个名号。”
一滴泪掉在李景毓手上，冰凉的温度仿佛贯穿了百年。
在场的其他人看到这样的画面更是吓得呆愣在原地，纵使昨晚倾袖同他们叮嘱过今日会有异变，却没有人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谢凛脸色苍白着将手撑在桌上，桶里的粥早已凉透了，粗糙的麦皮混着砂石静置在那儿，不一会儿就出现了明显的分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谢凛嘴里念叨着，眼神却是死死盯着粥桶。
“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这才是事实！”
倾袖很少疾言厉色，偶尔得大声说话震地声音都有些颤抖。
“殿下，你抬头看看，这才是真相。”
倾袖环顾四周，觉得好冷，只有后背贴着李景毓能感受到一丝温度。
“你早就知道对吗？”
李景毓只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你究竟是谁啊……李景毓……”
哐当一声将倾袖的注意力又拉回到谢凛那边，只见他手哆嗦着碰倒了一旁的东西，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转身就往府内跑。
不好！
倾袖意识到了他要去干嘛。
如眼前的一切皆为虚影，那檀玉蕊……
她想起檀玉蕊的脉象。
她的脉象让倾袖本就诧异，如今看来，也许就快为她解开困惑了。
很久没有遇到过磁场如此通透干净的人。
“冬屏你留在这儿帮忙！”
她不希望檀玉蕊出事，于是话还没说完就推开李景毓快步跟上谢凛的脚步，匆匆往后院赶去。
还没等她一只脚迈进院子，就听见谢凛急切的呼喊声，待她走进屋子，只觉血液倒流，步子变得异常沉重。
床上的女子，确是檀玉蕊的打扮，可身形枯槁，像是被病痛折磨了许久，堪堪只剩一口气的样子。
倾袖忙上前一把推开不知所措的谢凛，将手指搭上她的脉，比之平常要用力两分。
“她如何了？”
谢凛见倾袖搭脉也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只把眼泪鼻涕抹了一把强装镇定地开口。
倾袖却是皱眉，细细摸索了半天，想看出点转机来，可情况却依旧糟糕。
是疫病。
如今已是深冬，怎么会爆发地如此迅猛。
倾袖忙将袖口的帕子扔给谢凛：“把口鼻捂上！”
“那你……”
“我无妨，疫病而已……”
可惜时间不会等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停下来思考的时间，檀玉蕊的身体极速凉了下去，呼吸也几乎断绝，从她进来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竟就恶化得这么快？
倾袖瞥见谢凛腰间的匕首，忙手脚并用扑过去拿来，没有丝毫犹豫，用手握住刀刃稍稍用力便割破了皮肤。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谢凛都惊了，看她的眼神中竟多了些敬佩。
鲜血滴落，倾袖忙将手心对准檀玉蕊的嘴巴，另一只手将她的嘴强行捏开，任由鲜血一滴一滴落入她的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倾袖一直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地察看一下檀玉蕊的脉，谢凛在旁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以至于影响到她。
半柱香后，倾袖身形一松，冷汗顺着发丝流下，顺势靠在床边。
“暂时保住命了。”
谢凛这才敢颤抖着手抚上檀玉蕊的脸颊，他的妻子怎会变成这样。
倾袖却将他的手推开，语气疲惫道：“你不要碰她，这是疫病会传染……”
“我不怕。”
“谢凛！你还有百姓，你不能现在倒下！”
倾袖说完这句话感觉力气都被抽空，好在谢凛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檀玉蕊的病容，心痛万分。
“记得开窗通风。”
说完这句话她便准备先离开这里。
“神女大人！”
倾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眼前有些发黑，正要出屋时却被谢凛叫住，没有以往的审视，语气除了急切更多的却是真切。
“大人，阿蕊这儿……我该做什么。”
倾袖却觉身体虚弱得紧，只摆摆手道：“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吱嘎一声门被她推开，外头阳光正好，屋内的昏暗让她在艳阳下无所适从，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他皱眉看向她的手，血已有些干涸，暗红色染了好多地方，倾袖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
哼，她笑了一声。
肯定又是在数落我。
那人正说着话却是表情突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李景毓……”
倾袖只唤了他的名字，下一秒便陷入黑暗，一头栽进了对方的怀里。
李景毓抱着她的手收紧几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是难掩的心疼。
“大人！”
“冬屏拿金创散来！”
冬屏也是一脸倦容，正在屋里急地来回踱步，就看到李景毓抱着她家大人急匆匆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倾袖手上明晃晃的伤口。
李景毓小心翼翼地将倾袖放在床上，冬屏忙拿了药粉跪在床边准备替倾袖上药，李景毓则是拉了倾袖的另一只手，指尖感受到脉搏平稳规律地跳动时他才长舒一口气，将她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大人这是怎么了？”
冬屏正低头仔细地清洗伤口，见李景毓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只好主动开口。
“二皇子妃病得快死了。”
冬屏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倾袖遇到这种事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她看得出来，倾袖待檀玉蕊还算亲近。
敲门声此时响起，门外传来了钱更的声音。
“冬屏妹子，前厅那边有几个灾民病得快死了，毕竟她们是女子可否来搭把手？”
“好，我马上就过去。”
冬屏将药粉小心洒下，将纱布包好后就要起身，她回头看了眼李景毓，迟疑了一下才道：“照顾好大人。”
自倾袖跟着谢凛离去后，冬屏与钱更便开始查看灾民的情况，刚一回头，就看见温令昀呆愣在那儿，冬屏瞧着整片狼藉也顾不得他杵那干嘛，只尽力帮着将灾民移到棚下，这个天气若是一直淋着雪，怕是活不过今晚。
冬屏毕竟是宫里的一等宫女，体力活做得并不多，搀扶一个病弱无力的人很是艰难，却也咬牙搬了一个又一个。
雪落得太快了，看不清雪下的地面，脚下也不知是踩了什么东西，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在她同灾民都要栽倒在地的时候被一只胳膊牢牢扶住。
待冬屏抬头看来人是谁时，倒也没有太多惊讶。
“温大人？”
温令昀没有说话，只将人扶起来在一旁，而后看了眼冬屏。
在外人眼里神女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总是整洁干净一丝不苟的，而如今她衣服上却沾满了脏污和被雪洇湿的水渍。
“这边我来，你去把火点了给大家取取暖，顺便……把衣服换了别受风寒。”
冬屏也是头一次见温令昀如此稳重的模样，她突然想起倾袖曾跟她说起过，温令昀幼时很是艰难，对于灾情有很大的心理阴影，所以这些年里若是有跟灾情相关的话题她都不太会当着温令昀的面说起。
她刚刚看到温令昀站那发呆，也是有些担忧，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如今场面这么混乱没有人能顾得着他。
好在，他还很清醒。
等把现场的人都安顿好，冬屏打着伞清点着刚刚那么会儿工夫里死亡的人数，越是清点就越是心惊。
钱更和几个家丁正在分发驱寒的汤药，这是谢凛早些时候就备下的，可如今看这数量并不够用。
冬屏收了伞入棚，身上的寒凉正一点点退去，可心中的冷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刚刚那会儿竟是死了十几个……”
冬屏坐在角落，看着漫天的大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惨的场面，如此大的雪，天空竟亮得刺眼，就好像老天爷在嘲讽他们螳臂当车一样。
“娘……”
一个孩童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引了冬屏看去，她只见过宫里的小孩，各个都是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的，哪里见过这样衣着褴褛，面色蜡黄，看着头比身子大的小孩。
冬屏上前蹲在她面前，挤出了副她觉得应该很和善的笑容。
“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在瘦小的身躯上显得很是不协调，见有人同她讲话她也不羞怯，只是视线总往外头飘。
“珠……珠。”
显然这个孩子说话还不利索，应当是四五岁的样子。
“你叫珠珠是吗？”
“珠……珠……娘……”
冬屏看得出这个孩子应该还不能懂太多话，会说的也不过这几个字，一旁人群中却有人接了话。
“那丫头叫明珠，她娘在那边呢。”
冬屏寻声却没有找到刚刚是谁说得话，但当她听到说她娘在那边，又看着女孩视线常常看过去的位置，面露不忍。
那是刚刚她清点尸体的地方。
她将明珠往更里面的位置拉了拉，喂了些热水进去。
她不能给她更多的东西，天灾人祸下他们不能考验人性。
呕。
温令昀在一旁的树沟那干呕，冬屏拿了水过去递给他，温令昀摆摆手，靠在树干上，整个人都有些颓然。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冬屏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温令昀苦笑了一下，看着远处东倒西歪的灾民道：“我也曾是其中一员，每每午夜梦回，我都仿佛还身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