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卦辞渡尘缘》如筠叩月

41、蔽 此时他已将

　　敲门声在此时适时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女子的声音。
　　“大人，热水已备好了。”
　　冬屏正将倾袖发间的饰物收好，听到是府中下人的声音轻声应答：“知道了，待大人沐浴更衣后会自行前往，你们不必在此候着。”
　　听着门口没了动静，冬屏才将箱笼中的东西拿出：“大人都准备好了。”
　　倾袖看着桌上的物件儿，神情有些凝重。
　　希望这些东西不要派上用场吧……

　　廊下一角
　　“不知这宫里来的神女大人有几分本事。”
　　说话人正是方才他们在廊下遇到的盲眼男人。
　　“若丹，多说无益。”
　　谢凛没有看他，只是稍稍侧头打断了略带讥讽的话，却也自语了句：“他们来的晚了些，现灾情姑且算是到了末端，就剩了些收尾工作，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过……他们从皇城来一趟也是不易，就当是为了逝去的人祈福罢。”
　　若丹点头应是。
　　“比起神女，我倒是对他有些在意……”
　　谢凛的视线落在温令昀的身上严肃了几分。
　　“监察御史温令昀……”
　　探子带来的消息说他是姓姚的手下。
　　想到这儿谢凛的手紧了紧，如今灾情大好，他不允许有人来搅浑这滩水。
　　一个女子，一个走狗，一个车夫，一个质子。
　　谢凛眼中不似初见时的热络，在不可见人的眼底埋藏的是幽深的审视。
　　希望这些人不要给他惹出祸事，安安稳稳地来安安稳稳地走才好。
　　若丹俯身应是：“一切听从殿下吩咐。”

　　“那里是……”
　　倾袖散了发正要从后门移步沐浴，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院落，里面亮着光似有人在。
　　“回大人，那里是二皇子妃的住处。”
　　一旁守着的丫鬟替她解答。
　　二皇子妃？
　　倾袖这才想起谢凛似是才成了婚不久的，只不过当初因急着上任辰州之事并未大办婚礼，这种事若是落着寻常人家定是不愿，但听说这是二皇子妃的请求。
　　订婚后不久，新妇上奏圣上，二皇子身负重任本就花钱出力已是辛苦，作为妻子她定得与丈夫站在一侧，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圣上虽不喜谢凛，却是十分中意这个儿媳。
　　至于二皇子妃是何人，宫中女子太多，倾袖不常参与她们之间的活动所以有些对不上号，只听说是个背景不大显的女子，其余的没有打听过，便不太知晓。
　　自来到辰州后也只有谢凛相迎，他们至今都还没见过二皇妃的真人，只听下人说她身体不好见不了客。
　　吱嘎。
　　应当是屋内人听了外头的动静，便想出来看看。
　　见那院落的门突然开了，身边的婢女忙快步过去搀扶，倾袖也被吸引了目光，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人看到倾袖先是一愣，而后快走两步上前就要下跪行礼。
　　“见过九方大人。”
　　倾袖觉着这儿也不是皇城，谢凛也不是个规矩教条的人，天高皇帝远的自是不必守着宫里的规矩过活，便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却在触碰到她的一刻不动声色地轻皱了眉，转而恢复了淡然的模样。
　　“二皇妃不必多礼。”
　　她看着这张面孔，倒是与记忆中的人有了重合。
　　原是供给皇家茶叶的檀家幼女，名唤玉蕊的。
　　宫中常有人议论，檀家女那样的出身竟能嫁入皇家，不知是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能够得上皇室的边儿。
　　虽说是赐婚，大家表面奉承，私下却是谈论颇多。
　　毕竟虽然算得上的皇商，却也是商人出身，在这些权贵家的公子小姐看来身份还是不够格的，故而在一些个宴会中她常常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一室热闹。
　　那样的铜臭味世家可是内心不屑却又异常嫉妒。
　　倾袖倒是因此注意过她。
　　如今人在她面前，梳着妇人发髻，未着金钗华服，看着却是比之宫中那些贵人要多了份清雅高洁，神情也没有了当时的三分怯懦。
　　“大人可是为了祈福而来？”
　　倾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她耳边因微风拂过撩起鬓边的发丝下隐约有些红色斑块，有些眼熟的印记。
　　檀玉蕊却没有察觉倾袖的审视。
　　咳咳。
　　二人还没说几句，檀玉蕊就咳了起来，一旁的婢女连忙递了水来，这才平复下来。
　　“抱歉，我这身子不大好，冬日寒凉殿下便不太让我出门，这才没有第一时间相迎，还望大人见谅。”
　　倾袖摇摇头表示谅解，毕竟她的身子也是不好，自是懂得这种身不由己的难处，自然不会因这种事来为难旁人。
　　见倾袖没有责怪的意思，檀玉蕊心才稍安，毕竟面前人是神女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邺神女，若是得罪了她，谢凛的处境怕是会更为难过，她的家室帮不上他，便不能再害了他。
　　“如今天灾人祸世道艰难，殿下常常夜不能寐忧心忡忡，平日更是事事亲力亲为，如有怠慢……”
　　谭玉蕊知道倾袖在宫中人上位者的眼中是个怎样的存在，谢凛是个不得宠的，更是不够玲珑，她生怕谢凛不小心得罪了人而伤了性命，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开始变得急切。
　　倾袖听这话却是难得的笑了。
　　“你同二殿下的关系该是很好。”
　　听到这话檀玉蕊脸颊染了些绯红，语气这才终于软了下来。
　　“殿下他待我……很好。”
　　倾袖倒不觉面前人如他人所言那般愚钝小气，明明是个很有灵气的人，只可惜……
　　她拉过檀玉蕊的手，轻声道：“你不用太过忧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檀玉蕊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神女竟如此平易近人，顿时眼眶有些泛红，她本已做好了被讥诮一番的心理准备，却得到的是一句安慰。
　　不管倾袖的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安慰，她都觉得内心轻松了很多。
　　檀玉蕊看着倾袖告辞离开的背影，肩膀才松了下来，似叹息似低语：“殿下往后的路，还望你走得顺遂……”

　　“神女到了。”
　　听到有人通报，堂下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倾袖换了衣袍神色淡然稳步上前，先是看查了一番台案上的祭品和法器点点头表示赞许。
　　在众人看完一通眼花缭乱地操作后，神女敛了神情低声吟诵：
　　“始青符命，洞渊正刑。金钺前导，雷鼓后轰。妖魔厉鬼，束送穷泉。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登时狂风大作，像是要将屋子掀翻，而后一道惊雷直直劈下，将台案劈开，案上的东西洒落一地，倾袖被惊地踉跄一步却被一只手猛地拉到一旁，房梁上的柱子随之掉落，只差一寸便要砸到她。
　　“没事吧？”
　　李景毓见她站稳便松了手，倾袖瞥了他一眼，往反方向挪了半步同他拉开了距离，李景毓还没顾得上再说上两句就被在场的众人打断。
　　“怎么回事？”
　　人群中皆是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是仪式失败了？”
　　“宫里来的神女也不过如此……”
　　“若是天罚我们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这些质疑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投射在倾袖身上。
　　听到这些言论时，像是百年累积的钝痛突然释放，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莫名的……愤怒。
　　谢凛也忙上前询问情况，倾袖却只摇头，她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原因。
　　“可是……触怒了神明？”
　　“不会。”
　　倾袖强压下心头的烦闷，绕着成了两半的台案转了一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是因法阵触怒了神明，刚刚被劈的就该是我了，倒像是在警告……”
　　她摸索着翻倒在地的盛着净水的容器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谢凛也上前查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些物件儿……”
　　倾袖却直接打断了他：“如今纠结这个已是无用，冬屏速速去将备用的取来重新布阵。”
　　冬屏办事很快，加上倾袖早有防备，并未将此事全权托于谢凛，不过半刻面前的东西便被收拾干净换了新的上来，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紧接着倾袖又掐算了一番才稍稍安心，幸而没误了时机。

　　早先倾袖便觉得内心不安，多次掐算都指向了此次仪式中不可避免的祸端。
　　“大人仪式要改期吗？”
　　冬屏看着倾袖紧锁的眉头很是有些担忧。
　　倾袖却摇摇头：“不，如期进行，不过……”
　　既然避免不了，那便正面相迎。
　　“冬屏，你按照我要的东西，重新取一份一模一样的，以备不时之需。”
　　幸运的是倾袖知这一路应当凶险，不论是法器还是日常所需的物件儿都多备了一份，虽说一路上有些折损，如今再凑一份出来也是无甚问题。
　　咚咚。
　　冬屏开门后发觉门外是李景毓，回头看向倾袖等候吩咐。
　　“冬屏你先去准备吧。”
　　冬屏应是，走之前看了眼李景毓又看了看走廊，见无人注意这里，才放心地关上门离开。
　　“倾袖，仪式……”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冬屏已去准备了。”
　　两人突然安静下来，李景毓尴尬地干咳一下，便准备离开，刚转身背后响起了倾袖的声音：“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这一路上的笃定。
　　“怎么会……”
　　“你为什么躲我？”
　　倾袖显然不会被他无力地辩解牵着鼻子走。
　　“我……”
　　李景毓像是深呼吸了一下。
　　“我……”
　　“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了。”
　　说罢倾袖几步上前重重地打开门：“不好意思，这里暂且也算是女子闺房，外男自是不便入内，殿下请吧。”
　　“倾袖我……”
　　李景毓还想说什么，门却被重重合上，将他关在外头。
　　“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倾袖站那不出声，听着外头的人应是走了，才长出一口气，坐在桌前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却因喝地急被呛到咳嗽，她顺手将茶杯重重叩在桌上，哼笑了一下。
　　“我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啊？”
　　过了几分钟待心情平复，她看着扣在桌上的茶杯，自语道：“是啊……我在生什么气……”
　　“大人？”
　　冬屏拿了东西回来就觉得倾袖有些心不在焉，将手再她眼前晃了晃，倾袖这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
　　冬屏嗯了一下，转而试探着问她：“你们吵架了？”
　　倾袖却笑道：“怎么会。”
　　冬屏看着她尴尬的笑容和手上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动作，若有所思。
　　这俩人肯定是吵架了。

　　多亏冬屏准备的东西，这次的仪式很顺利的完成了，大家都长出一口气。
　　虽说不是人人都信鬼神之说，但遇到不可解释的事件时，还是都希望一切平安，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谢凛来到倾袖面前抱拳以示歉意，表示是自己手下人的疏忽才导致了仪式出问题，又差点伤了她，他很是抱歉。
　　好在是谢凛当众将事挑明，放低了身段来当众道歉，这才让围观的人对倾袖少了些探究的目光，这样的举动倒是让她对谢凛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倾袖忙伸手拦下，低声到：“殿下可否移步一二？”
　　书房中。
　　谢凛与倾袖面对面坐着，昏黄的烛光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大人有何事相商？”
　　谢凛本以为倾袖只有些琐事要说，亦或是……索要些金银。
　　毕竟温令昀是同他们一道而来的，姚培然的人能有多干净？
　　想到这儿他神色暗了很多。

　　外头正同钱更讲话的温令昀又打了个喷嚏：“谁骂我呢？”
　　钱更大笑两声：“哪里有人敢骂温大人呢。”
　　温令昀擦了下鼻子日有所思：“也是，我这两日总是打喷嚏，总不能有人老骂我吧，想来应当是着凉了。”
　　说罢将外袍又拢紧了些。

　　书房内。
　　倾袖并不在意谢凛这忽冷忽热的态度，只严肃道：“殿下可知今日仪式并非祈福，而是解困。”
　　谢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轻笑回道：“噢？那大人可否告与在下，是解何人的困？”
　　听到这儿，此时他已将倾袖放在了同民间行走江湖招摇撞骗的神棍一道的位置上了，听这语气下一步该是要钱了。
　　倾袖觉察出他语气里的轻佻却也不恼，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
　　“自然是殿下的困。”
　　倾袖将袖中写下移辰之术的书页拿出展开，推向谢凛方向。
　　“你自小被换命的困。”
　　谢凛拿起那些泛黄的纸，敲击桌面的声音骤然停滞，坐直了身子，甚至有些前倾，语气更是冷到冰点：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