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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噪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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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体检结束确认身体除了轻伤并无大碍后,迹部景吾被转移到私人病房。守在身边的老管家自日本飞来,脸上已然挂着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以为只是被关了三天,实际上外界已经过了一周,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失踪并没有产生大动荡,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迹部还记得所谓的营救,说起来,当时的情况更像是提货——
他和小河恋在那个房间里生活,只能通过送饭的频率来判断时间。那些人偶尔会敲门送来必须的日用品,接着,随着脚步声离开,外面又陷入沉默。小河说这栋楼里只有一轮看守了,其他人似乎撤离了。
迹部景吾很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几天他们都很无聊,最开始两个人还能互相分享点过去的回忆找找乐子,到后面几天,小河几乎是天天躺在床上闭目神游。
这么关下去不焦虑是不可能的,但迹部看小河直愣愣地躺一天,还是没忍住把她揪起来活动身体。
小河起身时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
于是,在某一次声音再度出现——据小河说,这次的脚步声训练有素非常规整。门锁被暴力被破坏,站在门外的除了身着黑色制服的高大安保外,最前面眼睛微红的是老管家敬一郎。
当时的迹部还未反应过来是营救,只是在第一时间看到敬一郎管家微红的眼睛和鬓边白发。原来
管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在飞机上待那么久,会不会很难受?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安保,据敬一郎介绍,他们得到消息赶来,当初劫持迹部景吾的匪徒已经从别墅里尽数撤离了。
刚重见光明的迹部景吾没有躲开老管家的手,他听着那个颤抖的苍老声音感叹着诸如他一定受苦了,脸色这么苍白的话,终是垂眉敛目伸手覆上老人的手。
“请您先带小河做检查,生理和心理检查都需要,她是被我牵连的女生。”迹部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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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完成了体检,连小河的报告单也一并放在他眼前时,迹部景吾松了一口气。
小河完全没事,除了身上的几处擦伤外,她唯一的问题是因这一周没怎么活动导致的四肢有些不协调。
心理上更是生龙活虎,做完检查不顾敬一郎的挽留就拿着意外证明赶回学校了。
说来比较巧,幸好忍足提前下车没有被带走,在迹部出事后忍足得到了小河也失踪的消息报告给了她的学校,学校也将此时反馈给了移民局。迹部财团的在旁施压兴许起到了一些效果,她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回归,甚至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小河回归校园,坐在隔壁社科学院教室里听一节关于社会影响力与创业的课程时,她手里转着笔,看着一边那些捧着笔记本噼里啪啦打字恨不得把教授的冷笑话都记录进去的同学们,叹了口气,她看着门口传来的响动。
想报名的选修课人已经满了,错过的小河只能随机挑了两门名字上有点意思的课程,虽然在隔壁的社科学校,但学分通用,她也就背着包美滋滋开启新的学期。
说起来虽然她人不在,但是柏林电影节上她的那部电影还是试映了,虽然没有亲耳听到现场反馈,但邮件里也多了一些感兴趣的导演人发来的交流邮件。
本节课的特邀嘉宾是监狱常年服刑人员,进门的时候这些人在面对他们这些学生时竟有些羞敛。他们分享了自己服刑经历和对未来的担忧,课堂上的所有人开始讨论关于长期脱离社会无法重新融入这个命题。同样的,这些人也展示他们自己未来的计划,比如说有人想要创业,有几个商科的学生开始帮助他们写简单的商业计划书。
选这门课的人中,只有小河是隔壁电影学院的学生,教授推了推眼镜询问小河有没有什么想法,小河说,她想知道这些人犯过什么罪。
经济犯罪,盗窃,重大飞行事故,销售伪劣品……
直到
杀人。
她灰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教授,“死去的人还可以创业吗?”
过于激进的明示让课堂陷入一片死寂,她环顾四周,所有人的都面如菜色,有人不安,有人恼怒,有人低下了头回避这个话题,有人的谴责已经流露在面上。
她一只手扶着额头的伤口,笑了一下,缓解气氛,“不好意思,刚经历绑架,言语有些过激了。”
她看着那些服刑人员脸上尴尬又羞赧的神情,垂下头。
这世界太过有趣——杀人者还能规划未来期待着明日,而受害者今生只能存在于亲人的回忆。
她能听到所有的痛苦,那天被绑匪拖上车时她就已经知道司机的命运。
小河恋生来能听到痛苦的尖叫声,只要这个人在承受痛苦,那么小河恋就能听到这些尖叫,根据痛苦的严重程度分贝也有高低。
而那天,被拖上车前她尚且清醒,那片空间里属于司机的波段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节课是怎么结束的她都忘了,反正教授没有再点她的名。她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刚好用来当挡箭牌回避了一些没必要的社交。
回到公寓,她从冰箱里取出一颗彩椒,洗一洗拿在手里开吃。打开笔电回复邮件前她又把片子重新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有点想吐。
她知道自己拍下了这些也无法改善这些人的生活,展出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也还是这样,承受痛苦但无人诉说,在卖力气与卖血之间双重煎熬。
这部片子是在美国交换时开始拍的,本来她没打算给自己的交换生活增添工作量,但美国太吵了。当她第一次落地所谓超级大都市,她的耳朵竟然在一瞬间失聪。
关于这部作品面世时要面对的争议,早在她投递前导师就与她视频讨论了三两次。
该影片仅在电影节试映,那些常规的问题她早已和导师总结了一套模板答案。原因无他,小河太尖锐了,提问者也太尖锐了,两根矛撞在一起的效果注定毁天灭地。
小河想说的话,全部都在作品里。
有人认为她在消费第三世界的人,有人断定她只是想选择这个题材讨巧。小河想,这些人猜来猜去,都不会猜到她真正的意图,她只是想给所有人分享她听到的痛苦,仅此而已。
四岁的时候,她常年不适,在一次又一次听不到父母的呼唤后,她被带去了社区诊所。给她检查的老医生将她转接给东大附属医院,这个孩子头部没有外伤,也无高热流感记录,但鼓膜的状况不容乐观,有失聪风险。
东大的医生们认为她长期生活在高分贝噪音中,听力已经造成损伤,此后几年,她耳朵上一直挂着特殊设备。
那个年纪的她还不知道噪音的来源是痛苦,只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很吵。在面对她的报告单,看到濒临失聪时,父母也在一瞬间产生了令她捂住耳朵的尖叫。
当她第一次意识到痛苦是得不到想要的礼物时,这部分痛苦产生的噪音在耳中降低了一个等级。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她能理解,当她学着理解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痛苦的根源后,她终于自救成功,让自己的耳朵不再承受高分贝压力。
听力逐渐恢复,她的痛苦,是从意识到耳中的声音无法消弭开始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仍旧充满了噪音。
那个时候的小河恋只有一个想法
——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要让所有人都承受她承受过的。
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痛苦成为施加在她耳畔的压力,就像绝大多数人也不明白自己是另一群人的压力根源。
可悲又可笑,可恨又可怜。
她只是想要拍下去,给所有的痛苦,无论是荧幕中人,亦或是她的,她只是想给这些情绪一个出口而已。
至于迹部,她想起迹部是因为两天后德国的银行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她账户中新增的那一笔费用。
她这才打开App看了一眼,转账的备注是Atobe。喔,原来这是赔款。她想了想,发信息给忍足,希望能通过忍足联系到迹部给她开个证明反馈给银行。
他是怎么知道我德国账户的?她问。
忍足回答,这对于小景来说不是难事。
她也懒得再询问具体,这些人总有像她这种人够不着的门路。忍足回到巴尔的摩后还联系了几个她曾经拍摄过的人物,将近况也反馈给了她。
最后,忍足推送了迹部的联系方式。
“小景一直想亲自向你道谢。”
他都查得到我银行账户还查不到我电话?小河挑眉。
那边的忍足推了推眼镜,回到,“可能他有迹部的矜持吧。”
小河翻了个白眼,给手机熄屏。
她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又看了眼桌子上开着的电脑,想到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一笔钱,给自己放空了一会儿,最终按亮手机,给这位有财的大少爷打了个电话。
打的时候她倒没看时间,已经是德国晚九,等到铃响了几声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日本那边已经是凌晨了。
她正打算挂掉电话,屏幕却显示已经在接通计时。
“啊嗯,小河,”迹部清了清嗓子,“那笔款项的声明明天会有专门的人处理跟进。”
“啊,喔。”她有些呆呆的,礼节性补上一句,“晚上好。”
“晚上好。”迹部也回敬了问候。
他们这样显得有些奇怪。
“关于那个司机,我已经在着手处理后续的补偿,过几天后我会飞回柏林亲自处理。”他补充道。
小河在这边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屋子里暖和了一点,“在处理就好,你不用和我讲这些的。”
“当然要讲,”迹部打断了她,“你也在事件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把人当成数字的那种冷血——”
“我知道。”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已经想象得到那个家伙此时的表情,“我一直知道你是个细心人。”
“这不像你,你是因为收了钱才夸我吗?”
“你哪里几点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凌晨三点。”迹部听起来略带疲惫,同时,她听到了陶瓷杯轻磕到桌面的声音,“有些事情需要今晚对接。”
“早点休息,”小河的语气很轻,“别喝咖啡了,来柏林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