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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南飞燕 落幕的舞台 ...

  •   “妈妈。”

      顾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回荡在空旷的大楼里,她声音虽然沉闷,到底还未褪去儿童的稚气,又软又惹人疼。

      宴云柔漆黑的瞳孔盯着屏幕里的女儿,无波的眼睛不见半分怜惜,完全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

      清澈的眼睛同样望着她,黑得发亮的眼眸透露着饥渴的诉求,像濒死在无边沙漠里的陌路人,渴望着只会出现在幻觉里的清凉甘泉。

      顾清漪忘了那天的一切都不会忘记宴云柔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血地说出那些话。

      “你生下来的时候真的很吵,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们说得没错,我压根就不想要你。”

      “不要叫我妈妈,你不是我生的,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意愿。”

      电流的刺啦声炸在飞舞的灰尘中,顾清漪一个人跪坐在冰冷无温的陌生环境里。

      她自打记事起就不会哭,所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呆呆地跪坐在泥板上,白嫩的脸颊上沾满了脏污的尘土。

      绑匪瞧着她的反应,唏嘘片刻,想着既然雇主的任务没完成倒不如多敲一笔钱。

      满脸络腮胡的黑老大示意小弟通知顾家,小弟去而复返,神情复杂地同他耳语几句,又瞥一眼失魂的顾清漪。

      顾清漪木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皮鞋,缓缓抬头,黑到呈现无机质的眼珠机械地向上滚动,恍惚地仰视面前露腰露膀子的野蛮人。他身上刻了纠缠的蛇纹和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脏乎乎的,不好看。

      在被枪抵上脑门的那一刻,顾清漪脑子里想的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昃尘不会救她,不是救不起,而是不想浪费精力。凡是一切对他无意义没有价值的东西,他都视而不见。

      “呵。”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黑老大疑惑地拧起蜈蚣眉低眸瞅这个嗤出声的怪胎。

      不等他问出口,一旁安安静静等待家人来救的本尤笑着说:“她的命我买了。”

      黑老大的视线从顾清漪身上移开,慢条斯理地看向不慌不忙的金贵小公主。

      “小公主”眯着眸,云淡风轻道:“和我的赎金一样,这笔买卖你不亏。”

      黑老大用鼻音哼了一声,吊儿郎当地收了枪别在裤腰后,也不怕擦枪走火。

      虎视眈眈的人被迫回到只能虎视眈眈的位置去。

      本尤活动一下被捆得酸麻的手臂,轻哼一声对全神贯注当呆瓜的顾清漪说:“别多想,我只是可怜你,再说十亿美金我家也不是拿不出。”

      可怜我。

      顾清漪干涸无神的眼眸瞥向娇蛮的公主。

      她顾清漪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如果那时的顾清漪料到这人会在若干年后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就不会费尽心思地去找她。更有甚者,以她当时的心理状况,趁乱杀了她都有可能。

      利兹赫尔家族不会放过绑架他们家独苗苗的人,只是顾清漪没想到,他们的报复会这么快。

      几乎是刚用钱把本尤换回来,两方就心照不宣地展开激战,枪林弹雨来得莫名其妙。其效率之迅速给顾清漪狠狠上了一课。

      骤不及防,放空思绪的顾清漪被子弹穿透炸开的玻璃碎片误伤。

      当冰凉的薄片刺破胸腔,冰与火的交融中血色弥漫晕染,她想起了无数个黄昏,坐在山茶花丛里独自吹过的冷风。

      昏厥前,顾清漪看见窄窄一条人朝她跑来,接着她整个人悬空骤起,意识急坠遥亘,于迷津无涯中起起伏伏。再次醒来,已经躺在自己住了七年却无比陌生的房间里。

      顾清漪胸口那道疤痕,单慈很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开口问过。

      许多个夜晚,她们素体相对,同床共枕,在静默中抚摸各自的伤疤,无言相对。隐秘的连接如堙没于暗夜的蛛网,当月光落下,清辉遍洒,揭露满地阴翳斑驳,丑陋得像大地的结痂,而血痂之上,是缠绕收紧的蛛丝。

      现在,她们各自的伤疤赤裸裸,血淋淋,剖沥在对方面前。她们以血肉为媒介,真正互相触摸对方的过去,真正地走进对方内心。

      本尤看着眼前相跪的人,萌生适得其反的深深挫败感。她本意是要拆人姻缘,现在倒像是在摁头拜堂。

      想到这里,她烦躁地合上扇子,不耐地命令下属:“把她们两个拉远点。”

      火光冲天与音爆齐鸣里,纪伯桐戴着护目镜,咬牙笑得恣狂。

      真是,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Check!”

      纪伯桐痞笑着,干掉对方一名狙击手。

      穿梭在大楼里的洛夫德凭借催眠能力,在里面畅通无阻,如履平地。

      没进催眠范围的人也好办,毕竟艾文和飞飞也不是吃醋的,冲上去折脖子,一咬一个准。

      “好样的!伙计!”

      洛夫德揉了揉不停顶他手心的飞飞,笑得一脸欣慰:“只咬不吃,我家宝贝记得真棒!”

      这种出风头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他的艾文和飞飞!

      王者气息拉满,慵懒松弛得如同在巡视自己领地的艾文灵巧地踩在横斜的钢架上,悠闲地轻甩着自己油光水滑的尾巴。

      洛夫德的任务很简单,低调地绕至敌人后方出其不意阴她一手。

      如果艾文和飞飞能直接咬死冷山蓝,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他就先催眠那个女人,再放狮子咬人。

      冷山蓝清楚,既然靳逸简和封闻月敢帮顾清漪挖本尤,那就一定会遭难。她只不过是乘个东风,报一下私仇而已,并没有真想要靳逸简的命。

      毕竟像她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不多,自然是要留着,慢慢玩儿。

      只不过对方好像并不领情,压着她往死里打!冷山蓝并不是什么好脾气,靳逸简玩命整她,她绝不可能再冷脸贴屁股。

      两方交战意图高昂激烈,废弃许久的军工厂迎来它始料未及的辉煌与热闹。

      冷山蓝的人和靳逸简的人几乎要把这片儿夷为平地。

      外面火光冲天,里面却静得针落可闻。钢板的细微吱呀声都能被无限放大,乱窜在空荡的死寂里,再被铜墙铁壁慢悠悠撞回来。

      冰冷的枪口抵上后脑勺,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身后:“你如果不这么鬼头,在纪伯桐让你离开的那一刻就走,那么,你今晚就不会死在这里。”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本性难改。”

      “奇卡洛里。”

      这些声音自雄厚宽阔的胸膛震出,刚好对着洛夫德的脑袋。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浑身上下被如深泉激荡的声音涤荡慑魂,软了筋骨。

      洛夫德的脖子如同生锈的机械,艰涩地转过来,一双湛蓝的宝石瞳急剧缩小,惊惧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库勒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笼罩在自带威压的暗影下,洛夫德几乎丧失思考能力,满脑子只剩一个字——跑!

      他和库勒克的关系很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你死我活。

      好不容易抓到猎物的猎人自然不会轻易松开捕兽夹。

      “我说过,再次见到你,就杀了你。”库勒克慢条斯理地轻压着扳机,将枪口从洛夫德的后脑勺暧昧地往侧边滑,一路拨乱金黄柔顺的发丝,就像毫不怜惜粮食的畜生,误入成熟的麦田,糟蹋一片沉甸甸的麦子。

      枪口在洛夫德正眉心停下。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屏住呼吸。

      绝不能死在这里!

      手里的枪蛮横地向前抵几分,将洛夫德白腻的额头压出一圈红印,库勒克锋利深邃的灰绿眼眸中满是讥诮与鄙薄,也激荡着胜券在握的快意。

      “现在,是诺言兑现的时刻。”

      “砰——”

      楚沐梨软下身子,倒在靳逸简怀里,殷红的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涌出。

      刺目的猩红中,靳逸简的魂魄被巨大的冲击轰离□□,她本能地揽着楚沐梨卸力跪倒在地,抖着手去捂怀里轻微抽搐的人不断涌血的伤口。

      深红的血从濡湿的伤口不断汩汩而出,从修长漂亮的指间肆意溜走,像握在掌心的沙子,越是用力越是无能为力。

      仓皇间抬眸,楚沐梨整个下巴都是鲜红色。靳逸简的瞳孔一瞬间骤缩,脸上的惊骇与恐惧实打实,明晃晃。

      冷面无情,刀枪不入的靳逸简平生第一次颤了声,哽了嗓。

      “楚……楚沐梨,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四周枪声不断,又有人冲了上去。

      她们跪坐在星火横流里。

      楚沐梨越来越冷,在无边的森寒里,意识逐渐冻结昏沉,虚浮的灵魂硬是让靳逸简凄厉的嘶吼薅了回来。

      她有气无力地轻喘口气,虚弱地抬起越来越重的眼皮,望着眼前人,扯出嘴角想要笑,谁料痛苦地呕了一口暗红的血出来。

      靳逸简骇然,瞳孔如针炬,盯紧怀里正在流逝的生命,慌乱间又要去摁楚沐梨的伤口,没收住力,楚沐梨呕出的血块更多,濡湿整个前襟。靳逸简惶急地收回手,像是做了莫大的错事,面容扭曲,表情相当痛苦。

      楚沐梨气若游丝地抬手,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脸颊,尽力扯出一丝微笑:“我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你,这样……我们……就不会……走……走到,如今的……局面。”

      “不……”靳逸简痛苦地埋在楚沐梨怀里,神情惶然,“都怪我,是我,是我没有先一步到你身边。”

      “你不应该遇见我的。如果不是我挑破窗户纸,你也就不会死。”

      “别说了……别说了……”楚沐梨轻抚靳逸简的侧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温声安慰她:“别……别……为我……难过,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遇……遇见你,是我……是我……”

      楚沐梨的声音断断续续,眼中的清光一寸一寸泯灭。

      靳逸简接住下落的手,摁在自己侧脸,徒作挽留,眼泪滚珠一般往下掉。

      “别睡,看看我,求求你,求求你……”

      了无生机的人自然不会应答,靳逸简埋首在流失体温的尸体上,呜咽痛哭。

      皎月正对着头顶的破洞,无尽的清晖洒落,笼在正中心痛抱在一起的人身上,好像靳逸简和楚沐梨只是出演了一场即将落幕的be舞台剧。

      本尤知道与顾清漪谈不拢,反正她也不打算让她好过。只是这人虚与委蛇地骗她说可以留在她身边的行为无疑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白痴。

      本尤从未受过这种侮辱,用扇子遮住冷嘲热讽的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顾姐姐这么说,我自是高兴,不过……”

      她莞尔。

      “我还是觉得,单慈死了比较放心。”

      压制单慈的人当即就拖拽着她往船舷走去。

      乌黑的海面翻涌不息,附近没有任何一艘船只,被人从这里扔下去才是真正的尸骨无存。

      单慈并不害怕,悬着的心反而放下来。

      她死掉的话,顾清漪就安全了。

      本尤让人压了顾清漪,让她眼睁睁看着单慈被冰冷的海水淹没。这种两情相悦的故事,结局一定是留一个人,死一个人才有意思啊。

      顾清漪挣开禁锢她的“钢钳”,没跑两步,又被人给扯着拖了回去,衣衫凌乱,泪流满面。

      本尤阴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给我摁住了她!”

      “单慈!!”

      “单慈!!!”

      水花四溅,单慈的耳朵口鼻被冰冷的海水倒灌,胸腔越来越闷,致命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将她囚入逼仄的玻璃球。幽海深不见底,声音变得模糊扭曲,海水像果冻在眼前晃动。

      她听到了顾清漪撕心裂肺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笑。

      其实那天晚上,对着昙花,她许的愿望是保佑顾清漪一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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